憶金門軍中補習班

王治國

一九六一年,我在台灣復興崗政工幹校的三個月專業訓練結束後,被分發到金門某部隊。在等待出發的日子裡,意外收到一封來自金門即將報到的師部來函,希望我提前報到,因為該地的軍中補習班欠缺化學和生物教官,因我學的是化工,決定聘請我當教官。

父親聞之嚴肅不語,母親也許是因為想起鄰居金家老大陣亡於八二三砲戰,另外錢家老二也在那場戰中斷了一條腿,於是大聲堅絕反對。由於我行將去到那眾人都畏懼的前線,她日日暗自掉淚,最後我當然順從父母,按照原定的日期才去。

軍隊為了提升官兵素質,創辦軍中補習班,金門區僅一間,上課的時間都是安排在沒砲彈飛來的雙號日子晚上,校址就在我師的小徑旁邊瓊林國民小學,我擔任高一生物和高二化學的教官。

上課還不到一個月,補習班發生了一齣鬧劇,高中部一位教英文的預官突然辭職不幹了,因此教席懸缺,原因出在一位難以鎮住的青年軍出身的士官。當消息傳到我耳朵,我立即向班主任請纓。他知道我的底子,於是很含蓄地說,此君乃台北某名牌國立大學文學院某系畢業生,為什麼那麼沒耐性,只為了一個學員在課堂上向他不停地發問,就負氣拍拍屁股走人,真教人匪夷所思。

接著他又唉了一聲,我一聽就明白,他沒把我放在眼裡,因為我的牌子不響亮。不過,他突然又換了一副面孔,笑嘻嘻地稱讚我有勇氣,精神可嘉。其實我了然於心,他是出於無奈,勉強讓我濫竽充數。

六十多個年頭過去,記憶至今猶新。當我跨進教室時,那位自負的班長脫口一聲口令:「立正(全體挺胸),教官好。」我點了點頭,接著就滿口英語。幾分鐘後,仍是用英語要他們一個個以英語自我介紹,原本還能聽到堂下微微的竊竊私語,忽然間鴉雀無聲了。我估計他們是聽不懂,因為個個呆呆地伸著脖子,但我仍故意持續口若懸河。該班長終因受不了而舉手道:「教官,我們聽不懂,請用國語,好嗎?」

我於是在黑板上邊寫邊念Autobiography,然後才改回到國語,要他們用英文寫篇自傳,這也是我給那個自命不凡的班長第二個當頭棒喝。這回除了他還能勉勉強強寫了錯誤連連的一個小段,剩餘的二十幾位軍士官都是白卷。

我原來是站在講台上的,後來走下去拉張椅子坐在他們面前,接著冷冷地說:「從今起,拋開書本,從ABC學起。」他們個個沉默不語,這當然是表示沒有異議。但我卻突然想到,這不啻弱者的悲哀,心裡很是不忍,更自責過於傲慢。

從此,我和顏悅色地寓教於樂,以身邊的「魯賓遜漂流記」和「湖濱散記」為教材,挑選些精采有趣的段落,引導他們閱讀,同時也打文法基礎,有時更教他們用英語講話。

一年的預官軍旅生涯快要結束時,部隊突然要換防回台灣。在最後的一堂課中,我要他們寫一篇對這英文課的感言,教我滿意的是,白卷已無,尤其那個讓前任預官頭痛的班長,寫的雖不長,文法錯誤仍有,但是文情並茂。

下課後,他們把我團團圍住問長問短,令我非常感動。分手時,他們又一一和我擁抱,尤其那班長更是激動得眼圈紅紅,並且請求我留下通訊地址。

回到台灣,一周後就退伍,旋即步入社會。除了這段軍旅的甜蜜回憶,另外更有一件令我非常興奮而且欣慰的事情,它竟然發生在我遠離軍旅一年多之後。

有天,接到一封陌生人由台北寄來的信,拆開一看,原來就是金門軍中補習班那位班長寫的,洋洋灑灑一大篇英文,情節感人肺腑,如果把它濃縮成幾句話,那就是:「我崇敬的王教官,謝謝您。我考上了師大英語系,另外,兩位同班同學也成了軍中的翻譯官,尤其班上那個唯一女生,被重用為軍方的英語發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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