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過我們的河(二)

桑文鶴

買房的事並沒有瞞著歐可明,那個時候,歐可明早已經接受了現實,心裡也不嫉妒了。

寶珍大歐可明四歲,小的時候兩個人經常吵架。歐可明人小嘴快,寶珍常常不是對手。但一到緊要關頭,處在潰敗邊緣的寶珍總會使出撒手鐧,然後一招制勝。後來,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們漸漸長大,寶珍也越來越有個姊姊樣了。但她小的時候對歐可明說過的那些話,歐可明卻一直都記得。

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兩句。

「我姓陳,我們全家都姓陳,只有你和他姓歐。」還有,「你要搞搞清楚,這裡是陳家,不是歐家。」

2

爸爸歐文林入贅到陳村的時候,陳寶珍已經三歲了。寶珍的生父姓什麼歐可明不知道,也沒敢問過,但寶珍從生下來就隨著媽媽姓陳。如果歐可明是個男孩的話,應該也是要姓陳的。但正因為是女孩,所以歐文林就提議說:「要不然,這個女兒跟我姓歐。等到再生出兒子,就再姓陳。」可陳麗華生歐可明的時候大出血,傷了身,以後也沒能再懷上孩子。

歐可明長到十歲,歐文林終於意識到了他不會再有孩子了,於是把女兒的名字從歐婷婷,改成了歐可明。「可明」是他給兒子取的名字,但如果生的是個男孩,也會是陳可明,正因為是個女兒,歐可明才能是歐可明。

歐可明小的時候,一次,她躺在床上,眼睛閉著。歐文林進屋來,看見了,以為孩子睡著了,摸著她的腦袋,喃喃地說:「你如果是個兒子該多好。」

這麼多年了,歐可明一直記得歐文林口氣裡的遺憾。怎麼不遺憾呢?她的確是他唯一的親生孩子,可惜性別不對。他也的確是這個家裡的男人,可惜這個家他說了不算。

說起來,歐文林也的確是個聰明能幹的人。陳正賢除了種地,還養了不少牛,招進來個上門女婿,他自己的活就少了一大半。歐文林不僅把岳父交代的活幹得很好,自己還用空閒時間出去拉活,歐可明小學畢業那一年,他跑運輸的事已經發展得有模有樣。

歐文林其實一直對種地和養牛的興趣不大,他本來就生長在山區,早就做煩了這些事。他貸款買卡車的事,陳正賢一開始很不高興,但後來見他帶回家裡的錢越來越多,也就不再說什麼。

只是那個時候,歐文林和陳麗華的關係已經開始不好。兩個人很少說話,就是迎面而過,也會視而不見。只要他們兩個同時在家,那家裡的氣氛就總是冷冰冰的。

陳正賢跟歐可明嘮叨的時候提起過,說:「你爸、你媽剛結婚,剛有你的那幾年還吵架,後來就不吵了。你媽的嘴太厲害,你爸壓根不是對手。」歐可明望著阿公滿是皺紋的臉,看到他提起媽媽壞脾氣時的表情,一時間也分不清他是在抱怨,還是在炫耀。

歐可明知道,在陳家,只要阿公還在,爸就不敢明著跟媽爭、跟媽鬥。心裡壓的火越聚越多,於是就開始喝酒。一年一年下來,酒癮越來越大,終於在歐可明高二那年出了事。卡車翻到溝裡,車上的貨摔壞了一大半,歐文林的右腿上還打了好一陣子的石膏。修完車後卡車低價賣出,得來的錢大半都賠給了貨主。

右腿的傷恢復好了以後,歐文林當了黑車司機。掙的錢沒有以前多了,人也日漸消沉。

3

第二天,歐可明起了個大早。她像個木頭人一樣,只是跟著流程走,媽和姊讓她幹什麼就幹什麼,潛意識裡應該是還沒有接受爸已經沒了這件事。阿公的精神更是不好。沒了女婿,他算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大部分的時候他都閉著眼睛,坐在堂屋的一角,形容枯槁。

事情出在歐文林的遺體要送去火化的那天。幾個警察突然攔住了車,說人先不能燒。有人報警說歐文林根本不是什麼心臟病發,而是被人害死的。凱伯先站了出來,他四周打量了一下,然後問警察:「歐文林的親人都在這裡,是誰報的警?」

凱伯和鎮上派出所的警察們都很熟,可看凱伯和警察說話的樣子,歐可明覺得那些警察凱伯應該也不認識。來的那幾個警察都出示了證件,說他們是刑警隊的。

圖/王幼嘉

凱伯說他是村長,有什麼事可以和自己說。其中一個警察把他拉到一邊,告訴他,報警的女人叫黃倩玉,不是陳村人。她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跑到派出所,一進屋就跪在地上開始磕頭,求政府給歐文林作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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