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一)

草白

早晨六點多,廖梅還在睡夢中,床頭櫃上的手機忽然「叮」了一聲。束潔發來一條微信,點進去,只有短短四個字:芬玉走了。

她的身體好像被什麼螫了一下,迅速坐起。

什麼時候的事?

凌晨三、四點,或許更早,具體時間不清楚。

怎麼會不清楚?

發現時已經沒氣了,但臉頰還是溫的,也不知什麼時候沒的。

……沒有人。她死的那一刻,居然沒人陪在身邊。廖梅打開通往陽台的移門,十二樓望出去,街面靜默著,偶爾出現的車輛自行滑動著,不知從何而來,又去往何方。

半小時後,她來到衛生間給母親打電話。這是周六的早晨,兒子岳岳還在睡夢中,母親答應替她照看一天。廖梅沒提芬玉的名字。其實,母親認識芬玉,或許還記得她。她、束潔和芬玉三人是小學同學,曾是形影不離的三人幫。那時候,母親總說:你們三人中,芬玉長得最標致,以後是要當娘娘的。

現在,這個曾被認為擁有娘娘命的女孩,五十不到就死了。半個月前,芬玉的身體已微微有了氣味。她倚靠在床頭,用嘶啞的聲音跟她們講,希望她走的那天,兩人能來送送她。還說,她的朋友並不多,能從始至終的,就她們倆。

其實,當年小學畢業後,這個穩固的三角組合,一度被無情地拆散過。她和束潔去縣城上了一中和二中,芬玉留在鎮上。中間幾年,三人斷斷續續聯繫過,一人寫了信,也給另外一個抄一份。從學校地址、QQ號碼、E-mail郵箱到後來的呼機,聯繫方式不斷變更,讓人眼花。當不再聯繫的那天終於到來,都不以為然,甚至毫無察覺,以為來日方長,而身邊好歹攢了些可以講話的人。那幾年,求學、求業、求婚,圖書館、辦公室、菜市場,所有事情都小跑著向她們走來,被砸得暈頭轉向後,忘得更快了。

她們仨重聚的時間並不長。她和束潔因小孩在同一幼兒園而相逢,芬玉是後來加入的。算起來,三個人的小群也才存在九百多天。一開始,誰也不主動說話。有一次,芬玉聊起退休後的打算,去莫干山租個農民房子,種菜養花,再養條金毛邊牧。連邊牧的名字都取好了,叫「如意」或「圓圓」。三個人由此找回共同話題,線上線下聊過多次後,發現彼此的內心都有個無法說出的田園夢。後來,芬玉生病放棄治療,即刻搬回父母生前所住的老宅,也算是以折扣的方式實現平生夙願。

十一路公交車的終點站,便是芬玉最後居住的蒲里村。要在花壇路候車,半小時一班,從早六點到晚六點。廖梅走到那裡時,保潔阿姨告訴她,班車剛剛開走,車上幾乎沒人。她走到街對面的早餐店,買了豆漿和包子,拎在手裡。她聽見店裡有人在說,今年冬天可比往年冷多了,小區裡的水管都凍裂了,河道裡的水也開始結冰啦。那人的聲音脆生生的,透著股活潑勁兒,聽著有點耳熟。她頓了頓,芬玉的名字再次從腦海裡跳出來。沒錯,這人的聲線和芬玉有點像,她不由停下腳步,想要再聽一聽,但那人又什麼也不說了。

走出早餐鋪,她下意識地跺了跺腳──這才發現自己的腳上居然穿著一雙過季的運動鞋,還是秋天跑步時常穿的那雙,腳趾頭好似浸在冰塊裡,馬上就要失去知覺。車子還沒來,而保潔阿姨已經掃到馬路對面的站台上了。

小女孩時的芬玉愛哭,明明男生欺負的是廖梅或束潔,但哭的人永遠是她。別人問她:他們又沒有打你,你哭什麼啊?芬玉會說:馬上就要被巴掌拍到的臉才更疼啊。甚至想到生小孩這種遙不可及的事,她也會哭哭啼啼。只因當年有個很火的電視劇,一個美女嫁人後,難產死了。她發誓以後絕不生孩子,要生就讓自己的好姊妹多生幾個,給她一個帶帶好了。

多年後,當理著一頭短髮的芬玉再次出現在眼前,她們著實吃驚不小。眼前的女子,單色系裙裝,配同色平底鞋,乾淨、俐落。說話時輕聲細語,常搭配一抹淺笑,眉毛也隨之彎起。不激動、不叫嚷,與從前判若兩人。

圖/薛慧瑩

她們驚訝於她身上的變化,問結婚了嗎,已經離婚了。有孩子嗎?還在天上飛。一個人住嗎?目前還是,或許明天就雙宿雙飛了。說完,一陣大笑。其餘便問不出什麼來了。她們相信她並非刻意隱瞞,只是每個人都在念著自己那本難念的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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