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百萬華人無證客 申庇難

在美國1100萬非法移民中，華人非法移民有多少？華人移民律師坦誠，因為沒有官方數據，大家都是估計。加州移民律師劉龍珠估計的數字最大。他定義說，非法移民(illegal immigrants) 包括非法入境者和合法入境但逾期不歸者。「我估計，華人非法移民至少100萬人以上，也可能到接近200萬人。」

由於川普政府大力掃蕩非法移民，華人非法移民都面臨走還是留的選擇。紐約移民律師王君宇說，多數表示不走，也有少數華人想離開，但即使回去也心有不甘。許多華人很早就來到美國，適應了美國的生活，有了工作和家庭，甚至有了孩子。若是現在回去，將來回美就難了。「法律規定，在美國非法滯留超過三年以上，將被禁止十年內入境。」總之，走和留都是一個艱難的選擇。

偷渡美國潮 至今未歇

劉龍珠說，中國人從上世紀90年代初就開始偷渡美國，當時以福州人和溫州人為主。美國曾經流行一個說法：美國多了兩個州，一個是福州，一個是溫州。新冠疫情結束後，中國又出現一個偷渡美國的高潮，並把偷渡稱為「走線」。除了非法偷渡者外，還有一部分是持有合法簽證來到美國，然後逾期居留，設法轉換身分。

這些非法移民為了解決身分，部分提出政治庇護申請(asylum)。「我估計，約有100萬中國人曾提出庇護申請。」以34%平均批准率計算，大約有66萬人庇護申請失敗，身負移民局發出的遞解令(deportation order)。而這些華人就成為川普政府首先遣返的目標。

他透露，他在上次總統大選中投了川普的票。紐約時報記者採訪他時，稱他為「美國華人的頭號川粉」。他說，自己一方面支持川普遣返非法移民，另一方面又為非法移民提出移民申請，並提供躲避逮捕的建議。「有人認為我的行為有矛盾。」但他表示，有些華人符合留美條件，支持川普和幫忙非法移民這兩件事「相輔相成」。

在紐約市曼哈頓執業的移民律師邱惠月說，根據移民政策研究所(Migration Policy Institute，簡稱MPI)的估計，至2022年年中，華人非法移民約有23萬9000人。截至2024年9月，來自中國、香港和澳門的530名移民參加了「童年入境暫緩遣返」(DACA)計畫。亞裔美國人、夏威夷原住民和太平洋島民(AAPI)組織的資料指南統計，中國非法移民有37萬5000人。「官方數字相差如此之大，就是因為非法移民無據可查，只能估算。」

在紐約市法拉盛執業的移民律師高光俊表示，按照概念，不管非法入境或合法入境，黑了身分和被驅逐出境者就算非法移民。這類人大概有30萬人，包括偷渡者和持有非移民簽證者，而持有B-1、B-2、F-1簽證者最多。他估計，在2012年至2024年間，提出政治庇護的中國申請者總數超過100萬人。

走線客來自中國各地

高光俊說，他的律師事務所業務以移民為主，在他的客戶中，提出庇護申請者占七、八成。他透露，最近走線來美申請庇護的各種情況都有。「這是以前沒有見過的。」

過去，偷渡美國的中國人以福州人和溫州人為主。但是，這種情況近幾年已經改變，走線者(偷渡客)來自中國各地，「沒有一個省市區沒有人來」。他們既來自新疆、西藏、甘肅等偏遠地區，也來自蘇州、杭州、廣州等已開發地區。「這讓我很吃驚。」

大多數的申請者年齡在30歲左右，最大的申請者已經65歲了，最小的是3歲。總之，各個年齡層的人都有。有的是一家兩代甚至三代一起來美。有夫妻倆帶著孩子來的，有的是父母中一人帶著孩子來的。他們帶的孩子數目也不同，有的是一個孩子，有的是兩個孩子，甚至有帶三個孩子的。

他們的職業各不相同，以打工者、小生意人為主，但各行各業都有，其中還有大學教師、藝術家，甚至律師。「有一名客人曾經擔任過警察，後來改作律師，也來美國了。」據他們介紹，由於中國經濟不好，工作不好找，做生意失敗了，再加上政治上高壓，就走線美國尋求活路。

他說，這些人選擇走線，主要是他們「申請美國簽證無望」。他感到，這些人多數從未出過國，長期生活在對外封閉的環境裡，對西方文化很陌生，許多人被「冒牌律師」欺騙。目前，紐約市法拉盛的移民律師多提供移民法律服務，不過大部分律師做職業移民和親屬移民，而主要做庇護的數量不多。「法拉盛主要做庇護的律師大約三、五名。」知情者說，雖如此，但因為法拉盛的華人移民律師做的庇護案件比其他城市多，也比較有經驗，故許多中國走線者都來此尋求法律援助。

邱惠月說，有華人走線成功後，在社交平台例如抖音上播放自己的短視頻，引發走線美國浪潮。新冠疫情過後，許多中國人透過美墨邊境走線進入美國。由於他們來前都從網路上看到先來者進來後就申請政治庇護，拿到庇護申請者的臨時工作卡(C-8)，就開始工作。於是許多人進來後就「有樣學樣」。

現在的走線客與上個世紀90年代搭乘「金色冒險號」搶灘來美國的偷渡客完全不同。當時的偷渡客進入美國後，由於不懂英文，只能整天在外州中餐館打工，幾個月或者半年才回到紐約唐人街或舊金山唐人街一次，平時就是拚命賺錢還債，目的就是把家人接來美國。

但是，現在的走線客則不同，有不少人受過很好的教育，或者在國內就是中產階級。他們有的是全家老小一起走線，工作地點也不局限在中式餐廳工作，例如做Uber專車司機。也有的選擇做自媒體，很高調，每天在國內社交媒體發布話題視頻，賺取流量。甚至有極少數詐騙集團也參與走線，來美國後到沃爾瑪偷禮品卡，或為詐騙集團做車手等。

高光俊說，過去，非法移民一旦進入美國境內，邊境探員先抓住關押起來。一旦他們申請政治庇護，就把他們放出來，邊工作邊等待移民法官審理結果。如果庇護申請被駁回，還可以上訴，上訴期間在美國仍然是合法的。現在很多謠言使得庇護申請者不敢去上庭，尤其那些教育程度不高的華人紛紛要求「延期審理」，實在沒有必要。

他表示，美國法官對政治庇護的批准標準沒有改變，通過率和過去一樣。申請是否批准，主要取決於法官、律師和申請者三方的配合。同時，美國對合法移民的法律和政策也沒改變。職業移民、親屬移民、結婚移民都在依照過去的法律審理。熟悉情況的他說，中國人申請政治庇護的原因主要是下面幾類。

五類人最常申請庇護

1.計畫生育政策的原因。過去，申請計畫生育的理由是他們想多生孩子，但是政府不讓，還強迫他們上節育環和墮胎。現在，他們申請計畫生育的理由是他們不想生，但是政府強迫他們生孩子。「他們對計畫生育持有不同的觀點，符合申請標準，就能批下來。」

2.宗教原因。他們加入基督教和天主教等，受到迫害。雖然中國允許官方教會的存在，但是會眾不是按照教義進行宗教活動，而是按照政府的規定從事宗教活動。如果他們參加地下教會，就會受到迫害，可以申請政治庇護。

3.參與民主運動的原因。有人在新冠疫情期間反對政府強制隔離的政策，發表言論後被封微信號，甚至被關押和拘留。近兩年透過走線進入美國的中國人入境後參加美國的中國民主黨，以此為由申請庇護。也有的幫助北韓難民逃出中國而被關等原因。他們主要是來自延邊地區的朝鮮族。

4.被定為間諜罪的原因。不久前，中國通過了安全法，禁止民眾向外國透露中國的機密資訊。有人在外國開會經商，與外國人有接觸，最後被判為間諜。

5.「黑社會」的原因。有的民營企業家被認定為黑社會、貪汙賄賂等罪名，被剝奪財產及關進監獄。

邱惠月說，來自世界各地的非法移民入境美國後，大多數會申請政治庇護，設法拿到庇護綠卡。例如，俄烏戰爭爆發後，交戰雙方的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都會以此為理由向美國移民法庭申請庇護。又例如，在印度、孟加拉等南亞國家，每逢選舉季節，暴力事件就會層出不窮，也因此成為許多非法移民申請庇護的理由。

一名來自中國的「走線者」透露，過去以宗教原因申請政治庇護最易獲准，但因福建人申請較多，移民法官看得眼睛疲勞了，導致批准率降低。現在，許多中國非法移民參加美國的中國民主黨，希望以此為由申請政治庇護。但是，中國民主黨美東黨部負責人的中國之行給庇護申請者帶來不利的影響。

政治庇護獲准變難了

中國民主黨美東黨部負責人回到中國後，並把申請者的姓名透露給了國內。「他返回美國以後，遭到聯邦調查局(FBI)的逮捕。」聯邦調查局提出指控，說他成立民主黨是為了反對中國，現在又與中國政府合作，是欺騙美國政府。

他說，由於這位負責人的被捕，影響了許多庇護申請人的申請。申請人要去中國駐紐約領事館門前示威，這名負責人要陪同前往，並拍照留證，並提供入黨證明資料，作為申請者申請庇護的證據。「他沒有去拍照，也沒有提供組織證明，導致申請者無法上庭。」

因為沒有組織的擔保，許多申請者感到恐慌。他卻認為，這位負責人的被捕與一般申請者沒有關係。這些申請者也許能夠「因禍得福」。他解釋說，申請人可以以此為由提出申請，因為他們參加民主黨是真的，沒有作假。

他希望他的庇護申請能獲准，將他的C-8卡變成A-5卡。「這張卡就是政治庇護獲准卡，將來能夠換成綠卡。」他說，不好的是獲得A-10卡，因為這種卡不能換成綠卡，只能待在美國，不能離開。「我打算今後好好納稅，將來有機會拿到綠卡。」平時，他也參加英語學習。他稱自己是一個樂觀的人，追求陽光的生活。「有人覺得美國不好，最好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