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子婆婆

2019年的中秋節前夕,我和大姊惠子從昆明坐動車,一個小時就到達普者黑。
普者黑屬於喀斯特山貌,有點像桂林,群峰倒影在綠色清澈的湖泊中,比桂林的景色更壯麗。這裡眾多的湖泊生長很多荷花,盛產新鮮蓮子。
我們住入普者黑景區內仙人洞村一家可愛漂亮的民宿,磚石木製混合傳統建築,有一個長滿花草、一池清水小石的庭院。我們安置好行李後漫步到街上吃飯。
仙人洞是一個撒尼人居住村莊,三面被湖泊所環繞,村裡石板路乾乾淨淨,隨處可見木製傳統風格小樓亭,涼台和花園小庭院,湖邊路長滿豔麗的花草。沿街邊有很多可愛的小店鋪,什麼玫瑰花茶店、玫瑰花餅店,街道上人不多,僅有三三兩兩稀少的遊客。有一婆婆坐在路邊賣蓮子,婆婆乾瘦乾瘦,穿著一件紅花老式襯衣,時光把她榨得前胸貼後背像個紙板人。
蓮子十元一斤,我和惠子湊上前去,惠子問:
「九元一斤可以嗎?」
我很詫異,惠子的月收入上萬多,一件運動衫上千她不眨眼就買下,現在居然為一元錢還價?自然,這個行為此時跟錢無關,她只是出於在街邊買東西一定要還價的習慣而已。
「不行。」婆婆一口回絕,看都不多看我們一眼。那個神情明顯地說:「你們買不買我都無所謂。」
我用武漢話小聲對惠子說:「哎呀,可憐的婆婆掙這麼點小錢,你還跟她還什麼價。」
隨即我們買了一斤,到了餐館坐下,飯還沒上來我們就把清甜的蓮子吃光了。
飯後,依然經過那條路,我們又停在婆婆的面前。上次碰壁的惠子這次不問價了,直接就去選擇蓮子。不過,她在關注蓮子的同時,還注意到乾瘦的婆婆滿頭長髮,幾乎還都是黑髮。惠子總覺自己頭髮稀疏,所以平日她特別關注中老年以上的人的髮量,頭髮多的人令她羨慕不已,頭髮少的人給她慰籍。
「婆婆,您多大年紀?」
「七十八歲。」
我倆同時「啊」了一聲。年近八十的婆婆頭上還有這麼多黑頭髮。她平日吃什麼?用什麼洗頭?
婆婆沒道出祕訣,只是自嘲地笑道:「蠢人啊,蠢人頭髮多嘍。」
一天傍晚,一位六十多歲女子坐在我們住的民宿大廳椅子上與店主聊天,她看到我買的荷葉茶,便說:「你為什麼花錢買荷葉茶,這裡到處是荷葉,隨便摘幾片自己曬乾不就可以了?」
「荷塘都是私人的,不敢隨意採摘。」
她便邀請我們去她家民宿的荷塘摘荷葉。黑幕此時慢慢降臨,小鎮開始籠罩在朦朧昏暗中。我們去摘了一片荷葉,她又帶我們參觀湖邊她經營的民宿,一汪池水,一木雕長廊,花草中有一木吊椅,花園敞開對著湖泊和群山,好一個溫馨的庭院民宿。她忽然轉頭問了我一句:「你想不想幫我看看店,我把最好的風景房給你住,節假日時我都賣七百元一夜呢。」
我一跨進那個大大的房間,透過對著風景的門窗,看著外面朦朧夜色中的山脈和湖泊,馬上愛上了這間風景房。早上我還在考慮獨自繼續留在這個村子多住十來天,我不需要趕回去上班,為什麼匆匆忙忙來去一趟,既然這個地方自然景色這麼美,村子民風淳樸,十元錢一大碗公的美味米粉就可讓我吃個飽。我曾試著考察其他幾家便宜的民宿,正在考慮留下來的事,現在可好,瞌睡偏巧碰上了枕頭,是意願作用還是奇蹟?不用思考,我馬上答應下來。
店主芹姐還不知我姓名,做什麼。她只說直覺告訴她我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她才貿然問我願不願意幫她打理一下店,她要回昆明有事十幾天。客人都在網上預訂,微信掃碼支付,我只是負責接待預訂好房間來住宿的客人,把客人安排到房間,客人走後有一個村女來做清潔換床單。
無意中我成了仙人洞村的臨時村民,正兒八經地過起當地人的生活。每天早上我都會去湖邊跑步、做操,常看到蓮子婆婆在湖邊賣蓮子、魚乾等當地特產。我去市場買菜,上午掃掃花園的落葉,安排來住宿的客人,給客人提供遊玩普者黑的資訊。
一天早上,我仍去晨跑,停在蓮子婆婆跟前,問她賣不賣酸菜。她竟然還記得我,看來她一點也不蠢,在那麼多來來往往的遊客中竟然記住了我這個買了兩次的蓮子客,頭腦也足夠清醒的了。
她問:「你要好多囉?」
我笑笑:「就我一個人吃一餐的,炒藕。」
她馬上說:「你跟我來,我給你一點。」
我跟著她後邊,穿過荷花湖邊木橋,幾分鐘就到了湖邊一大棟樓跟前,是四層樓,東西兩棟連在一起,院子中還有三輛小汽車。婆婆隨便說了一句:「這就是我家,你在下面等一下。」
我一下驚呆了,搞半天,我傾注同情心的「窮婆婆」,實際上比我富裕得多。
不一會,她手端一小碗酸菜下來,跟我介紹說東面樓是她家人住的,西面樓她家旅館民宿。
「以前我們這裡窮得兩個人共一條褲子,現在我們的日子過得可好了。」她滿足地對我說。
改革前,這裡交通極其不便導致閉塞,又沒有多少可耕作的農田,人們只能在湖裡打些小蝦維生,村民生活清貧。八○年代開放後,搞各種副業,特別是最後的十幾年是旅遊業為主,家家都修建很大的木樓經營民宿。村裡規定,木樓不容許向外人出賣,外地人只可租用一段時間。我最初住的那棟漂亮木樓加花園是一個有錢的昆明人投資修建的,昆明人可經營二十年,之後歸農戶所有。每天晚上那些上了年紀的婦女聚在一起唱民謠,足見他們有很高的幸福度。
一天,村裡舉辦白喜,一位老人的葬禮。這個葬禮看上去更像是全村的喜事,平日安靜的村寨一下子擠滿了人,熱熱鬧鬧,如一個作家說的:「他活著時,是他個人的事。死時,成為全村人的事。」老人的死亡帶給村子一天的節日和歡慶。嗩吶在人群上高鳴,排成長隊扭著腰身著紅衣的村婦,雖然有不少人戴孝,頭上裹著表示哀思的白頭巾,但並未見悲傷和眼淚。七、八個井口般的黑色大鐵鍋架一溜煮著黑乎乎的蓮藕,紅色的南瓜。本村人和鄰村人圍坐在一張張矮桌,邊吃喝邊歡笑。看著這個景象,我就想到小時在學校學的幸福的社會主義大公社,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現在,婆婆賣蓮子也只是為了不浪費大自然的資源,為了充實她的生活,以賣蓮子為樂而不是維生。
看來要改變以前的老觀念了。不要老以為賣房賣車的人有錢。今天,可能蹲在路邊賣蓮子的人也會有錢呢。不過這時我想起那位作家曾說過,看一個人是否有錢,不是看他在銀行存有多少錢,而是要看他如何花錢,如何揮霍。那些有錢不花,只會節約的人,本質上還是過著窮人的日子。蓮子婆婆大半輩子是在貧困中度過的,那種貧困已經滲透到她的骨子中,她已經無法改變她多年形成的生活方式了,即使她現在住在一個宮殿又怎麼樣呢?她還是每餐鹹菜、腐乳、米飯,或一碗米線(可能會加幾片肉),她依然會蹲在路邊賣十元一斤的蓮子。
隨後,婆婆如在村裡見到了我時,她總是很高興地跟我打招呼。她從來沒有問過我的姓名,老家是什麼地方,這些在她看來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的笑容和友善。二個月後我和一位法國朋友一起又去普者黑芹姐的店幫她看店一個星期。一天下午,我們在一家小餐館前遇到蓮子婆婆,她馬上過來熱情地跟我打招呼,似乎都沒有在意我身邊的法國人。婆婆用她熱乎乎的手臂挽著我一起走,我想她大概是我前世的老朋友。
我和朋友租了一個小摩托車,每天在普者黑景區的路上和湖泊邊慢慢兜風。不同季節的普者黑有不同的美,據說夏日整個仙人洞村被大朵大朵的荷花圍繞,村裡屋裡飄著荷花的清香。九月中秋,荷花凋零,湖面覆蓋著一片綠色。直到深秋時,我陶醉於藍色絲綢錦緞般湖面,白雲倒影在藍色湖中漂浮,落日時分,低垂破碎的殘荷葉在金色夕陽照射下,美得驚人,整個畫面是一幅畫和一首詩。(寄自義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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