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亞的禮物

我辦公格間的隔壁無人，每天靜悄悄的，正適合我專心工作。一天那端傳來大聲說話，而且語速極快，猶如「大珠小珠落玉盤」。那人還喜歡大笑，笑聲如銀鈴般在整個辦公室迴蕩。

她就是麗亞，新來的程式師。可她一點都不像程式師。程式師說話時，一般邊想邊說，語速不快，語句也不多，彷彿還未走出程式設計的狀態。她的樣子也不像程式師，更像一個搖滾歌手。當時正值仲夏，麗亞棕髮齊肩，穿著黑色緊身T恤，露出結實手臂上的紋身，右上手臂被一隻墨綠的飛鳥遮蓋，左下手臂是黑色叢林。十指纖纖，其中六根手指戴著五花八門的戒指。

同事們和客戶們都喜歡她，因為她辦事幹練、有主見。上司也器重她，說如果麗亞說話慢一點，就完美無缺了。

一年後，麗亞和中學英文教師泰德結婚，準備到夏威夷度蜜月。同事們紛紛祝賀她，把她的格間裝飾成夏威夷海灘風格。蜜月旅行歸來，她的笑聲更是歡快如翻滾不息的浪花。

怎奈造化弄人，麗亞新婚不到半年，她的丈夫病了，腎衰竭。每天，她乘午休時送泰德去醫院作透析。來回奔波，她的黑眼圈明顯，頭髮失去光澤。我們同情她的丈夫，也為麗亞惋惜。如果麗亞把婚禮推遲半年，屆時泰德腎臟衰竭顯露，她是不是就不會嫁給他？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困境？

我以為困難一定會壓垮麗亞。可她照常上班，她還說笑，只是大笑變成微笑，大聲變成輕聲。每逢特殊日子，如她的結婚紀念日、生日，她都會請假，和丈夫一起度過特殊的一天。情人節那天，麗亞傳來照片，她手捧玫瑰花，穿白色長裙，和正裝、頭髮捲曲的丈夫十指緊扣，站在日本花園裡。

在困境中，麗亞仍將日子毫不馬虎地過著。這讓我很感動。我不記得自己多少年省略了情人節，忽然也想好好過個情人節。我又不好意思買禮物送給老公，於是提前下班，到Costco買紅酒、到大華超市買豬蹄，給他做盤紅燒豬蹄。我老公愛吃豬蹄，因為他踢足球，他堅信「以腳補腳」，認為豬蹄子能讓他在球場跑得快一點。

讓我更感動的是另一件事，稱之為壯舉也不為過。一天，我們收到麗亞的郵件，裡面附上兩張照片，一張她穿著淡藍病人服、手上插著導管，坐在醫院病床；另一張她穿著黑T恤，手捧鮮花站在醫院大樓前。兩張照片上，她都大笑如驕傲的英雄。她說：「我現在正式成為單腎成員了。」原來她為丈夫捐獻了一個腎。「這是我送給泰德的生日禮物。」

我問麗亞，她的腎和丈夫的是否匹配。她說不匹配，她把腎捐獻給醫院，作為交換，醫院會快速為她的丈夫找到匹配的腎。我說：「麗亞，你真了不起。」她說：「減少一個腎，我的健康沒影響；可得到一個腎，泰德就能健康地生活。我為能改善愛人的身體而開心。」

聖誕前夕，泰德的腎移植手術成功，「新腎臟功能一切正常！」麗亞高興地宣布。銀鈴般的笑聲又開始在辦公室中迴蕩。（寄自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