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州尋覓張愛玲

這年初冬,情緒有些低抑,想出外散心,恰好有人約我溫州順道講學。晚間與友小聚時,提到了民國時期女作家張愛玲曾待過的地方,於是就慕名而來。
經過一處有些年代的磚瓦閣樓,粉牆上隱隱約約刻有文字,彷彿她行履舊跡?正在觀望和信步流連這座值得回味的溫州古城,熱情的年輕人給我們講述了許多許多。隨著他的引導順樓梯而上,在這裡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
一九四六年正月十五左右,張愛玲為了一紙婚約上「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的承諾,曾從上海專程來溫州看胡蘭成。張愛玲一路輾轉坐火車到杭州,坐汽車到小鎮,經紹興、諸暨、金華、麗水一路南下。正值過年時,有時無車,有時等候又幾經折騰,最後才到了溫州。
她的心跡訴諸於筆墨,最為經典是這一段:「我從諸暨麗水來,路上想著這是你走過的,及在船上望得見溫州城了,想你就住在那裡,這溫州城就含有寶珠在放光。」在老城區,我看到了她的背影與舊夢。老茶館,曾經是張愛玲體驗市井生活的地方,她喜歡坐在角落裡,觀察形形色色的人,聆聽他們的故事,或許腦海裡也幻化出雛形?
無奈,塵境中的現實擊碎了仙境中的夢。如果說女人生命中的最激情四射的是愛情,那麼女人最大的生命劫數也是。隨著這愛的破滅,張愛玲凋零了,枯萎了,不僅是青春,還有她的文采和才情。離別之時,胡佇立岸上,看張孤零零地登船遠去。淅淅瀝瀝,雨水和淚水把昔日烈焰澆潑殆盡,繁花已凋殘。
不幾日,張愛玲有錢寄來,亦有信。「那天,船將開始,你回岸上去了。我一人在雨中撐傘在船舷邊,對著滔滔黃浪,佇立涕泣久之。」時光流逝,世事紛亂,是非難辨,卻為溫州平添了一些人文氣息,讓螢屏前多了一些癡迷、心碎或感嘆。
陳子善先生編書《作別張愛玲》,蒐羅盡文壇名家看張的眼緣。書封面有段文字:像她這樣,才真正是天女散花,揮一揮手,芬芳四播——嗅覺不靈的,也傾倒於她姿態的曼妙,殷殷銘記。她的大並不在於題材技巧甚至胸襟,而在於無邊無際福至心靈的施予。有幸借花獻佛的,應該知道永遠感激。
活躍在台灣文壇的施家三姐妹之一李昂曾言:「我喜歡張愛玲的作品,她的傳奇人生,特別是她與胡蘭成的關係,我有十分感同身受的感覺。這個女人好似替我以及我們許多女人都活過一遍似的。她的作品對我影響我覺得不是很大,但最近人到中年,突然發現情景荒涼的一面,這幾天正想找她的作品來重讀,沒有人像她,把感情的荒涼寫得如此透徹……」
李昂那段話,對我頗有觸動,一向自認為不是張迷,越說不喜歡卻越去買作品。也不知錯了那根筋,早在一九八○及九○年代就收集了張的各種版本,不知不覺,幾乎將凡所能見到的,都收了個全,還有各類研究參考。大約是性格所致,那時我看研究多於讀原著,總覺對她有些隔。弔詭的是,行囊中竟還夾有兩本《私語》和《永遠的張愛玲》,去國離家經年,咋放進去的都忘了。
當人生經歷繁複之後再看張氏之作,忽然徹悟,唯她的文字是禁得起歲月檢驗。難怪有人稱讀書是要恰當時候,太早,不行;太晚,也不行。這是聯想,有人翻譯《浮士德》,年輕時只能譯前半部,到了中老年才領悟了後半部的深刻內涵。
她反反覆覆塗改的隱衷,欲說還休?戀情或已化為滾滾紅塵?如在生命最後關鍵時刻,失魂落魄,為情所累,絲絲縷縷,刻下情感跌宕的滄桑。
多年前途經香港,短暫逗留,想約粤地閨密一聚。她說來不了,唯託我帶張愛玲的《小團圓》。不是就要出簡體版了嗎?我不解。她說可能會晚點(欲先睹為快),於是我就特別去尋找。
曾聽人說過旺角那地方有幾家書店在樓上,可打折的。我跑了幾條街,爬了幾層樓,詢問,都沒有這書。唯彌敦道的中華書局,門庭若市,新書當然絕不打折,全價七十八港幣。因是熱門書,厚厚一疊顯眼地擺在進門收款處,抱著期待我先取一本。
那天除了吃飯,大半時間就待在客房,擰亮檯燈,床頭半依,讀她。渾然已忘今夕何夕,陡然墜入了另一個活色生香,意亂情迷。前四分之一所描寫的內容,幾乎都是她當年在香港讀書、戰爭開始局勢動蕩人心惶惶的情景。隔日上街我一頭紮進書局,又買同樣的書,凱文生氣扭身就走。
離開香港的那一天清晨,收拾行李,登上去機場的大巴,隨巴士在市區穿梭,狹窄的街道,遊動的人影;斑斕吸睛的廣告牌,高低起落的立交橋,想起大半世紀前塵,一個蒼涼的手勢,若有若無,凌空定格——「這是一個熱情的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千廻,完全幻滅了之後也還有點什麼東西在。」
混合其中的,零零碎碎感覺,朦朦朧朧片斷,似夢非夢,意緒飄忽,才情搖曳,塵間的恨愛冷暖。書中主角永遠都是一個女子孤零零的背影,以及遙遠青史深處不知誰留下的一聲嘆息。
張愛玲的溫州歲月,是她人生中一段重要的經歷,這段經歷不僅影響了她的創作,也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如今斯人已逝,但她的文字依然在訴說著那段往事,那段關於愛情關於人生關於溫州的往事。
回望那牆壁,一行行文字,仍有汩汩溫度。我們都是寂寞慣了,相逢不是恨晚便是恨早,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愛,未必能得,愛而不得始為終。(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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