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一）

1 小康

除了胖以外，六歲前的我一直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小孩。

當時剛搬遷入一個眷村改建的國宅，我有個玩伴叫小康。他沒那麼幸運，生出來就是個特殊小孩，頭特別小。我從來不知道他的實際年齡，現在想起來，我六歲時，他可能快二十了，因為附近大我很多歲的高中生都認識他。

小康永遠戴著個紅色的棒球帽，鼻上騎了副油花花的眼鏡，嘴裡愛塞根棒棒糖（麥芽糖裡裹著一顆酸梅的那種）。牙齒參差像兩排營養不良、黃黃小小脫水的貝殼叢。臉上滿是青春痘的瘢痕，上面還有些過旺的分泌油脂黏著乾了，他就自己摳著，黑頭一掉了就拿來彈著我玩，看我叫著惡心就哈哈地笑，這個把戲他永遠玩不膩。

小康住在我家對面的公寓，中間有個大空地，那是我和他玩「雙人棒球」的好地方。規則是兩個人一投一打，一個人出局就換攻防。打擊時因為他反應不靈活，很容易被三振。防守時他又跑不快，我動不動就上壘。通常是我打著、打著不好意思了，假裝被三振，或者防守時故意漏接、假裝摔跤什麼的讓他上壘。他並沒有看出來我的放水。

就這樣子，我們就在空地上共度了不少的快樂時光。

暑假時我們最常碰面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因為我有睡午覺的習慣，睡醒正好可以好好運動。當時是一個小胖墩的我特愛睡，起來時都快四點了。我急忙拿了手套衝向空地，看到小康已經在那裡了。

小康沒有不高興，這個小玩伴從來沒有對我計較過。他左手戴了個手套，右手把球拿起來反覆摜在手套裡。我只聽到扎實的「砰、砰、砰」的聲音。

小康呵呵地笑：「胖子，快點！打球，滿壘全壘打！」他喜歡用棒球術語。

我有點不好意思，抓著頭說：「小康，對不起我又睡過頭了！」這其實不是第一次。

小康笑著露出小黃牙說：「胖子，打球喔！」他跑向本壘板，說是本壘板，其實也只是一個工地撿到的木板。

小康兩腿夾著球棒，再朝右手掌心吐著口水，左右手再互相搓揉，這又是他看棒球賽學來的。他這個習慣我一方面覺得有些惡心，一方面又喜歡看他做這些動作，好像沒這些就不是小康、不親切了。

他終於完成準備動作，掄起了球棒，高高在腦後揮舞著，虎虎生風。

我撿起了球，走向幾公尺外的投手板。那是一塊黑松汽水的廣告牌子，鏽鏽髒髒的。小孩子力氣小，投球距離也被我們縮短了很多。

我投出了第一球，小康今天竟然不偏不倚打個正著，「匡」的一聲，球飛得好遠！那時治安好，每一戶都沒大門，球最後滾進了公寓黑黑的樓梯間。

小康樂不可支地開始跑壘，他嘴裡嚷著：「帥斃了！全壘打！」用他不太協調的獨特姿勢跑向一壘、二壘、三壘，最後回到了本壘，嘴笑得合不攏。

我看著這個特殊的朋友，心裡也跟著高興。他走近了我，右手抬起，要一個High Five。我其實還有點顧慮剛剛他手上的口水，但還是「啪」的一聲完成了他的歡樂拍掌，朋友怕什麼髒？

小康突然說：「胖子，手放頭後面！」還比了一下，就是兩手掌手指互相勾著，枕在頭後方。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講什麼，問了一聲：「嗄？」

他沒理我，小康離不了他的球棒，在地上撿起了扛在肩上，然後開始找球，東看西看臉沒朝著我。我們只有一顆棒球，都叫它「十五塊」，外號來自它的售價。那年頭身上的零用錢也是一塊、兩塊的，所以這球是很珍貴的。

小康問我：「胖子，球咧？」我指著黑黑的樓梯間。

他知道了球約略的位置後像是放了心，又天外飛來了一句：「你先想好幾點起來，再睡覺就OK了！Strike！」他比了一個裁判判好球的手勢。

我想了一下，原來小康是指睡午覺時用這個姿勢，睡前先想幾點起來，就不會睡過頭了。我心裡想：好，我一定要試試看！

我駐足沒再往下走，小康倒是一馬當先，走向了樓梯間。走到一半，他回頭說：「胖子，裡面有個壞人，壞球！」我聽到「有壞人」嚇了一跳，搖著頭叫小康別過去。

小康沒管我，神氣地揮舞著球棒朝樓梯間走去，從來沒看他這麼過。

說也奇怪，他這種方式竟然有效，那個球竟然乖乖從樓梯間滾出來。這時斜射的午後陽光打進了裡面，沒看到任何人。

「十五塊」撿回來了，我們繼續球賽。但是我仍然不放心地幾次回頭看著樓梯間，心裡面總不踏實，老覺得裡面有個人躲著，不懷好意地看著我。

2 墜鶴

黑樓梯間上面四樓住的是姚家，有一個年輕女人時常出現在陽台，怔怔地看著我們打球，就這麼站著一動也不動。聽我父母說，她是老婆跑掉的姚伯伯沒出嫁的女兒。姚伯伯走後，她就患了什麼腦病，不和人來往，一個人獨居，倒是也能打理自己的生活。我打球的時候注意到她，但久而久之我也習以為常，沒怎麼理會她。

今天又要打球，我睡午覺前就默想：兩點鐘起來，再用雙手枕著睡。小康的雙手枕頭睡午覺方法有效，果然睡到下午兩點就自動醒來了，一分鐘不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