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和上帝的打賭

德國大文豪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的《浮士德》（Faust）是一部龐大而錯綜複雜的哲學詩劇，全書分為兩部，第一部的故事較簡單，曾被法國大師古諾（Charles Gounod, 1818-93）1859年譜為浪漫派歌劇《浮士德》，極受歡迎，前文曾有介紹。

歌德的原著有個序幕，陳述魔鬼和上帝的打賭。魔鬼說，浮士德雖是上帝的忠僕，但他漫無止盡的求知欲可能把他引入歧途，上帝便允許魔鬼試探浮士德。這段全劇關鍵卻被古諾刪了，只有和魔鬼簽約後的浮士德變為俊逸青年，對格蘭琴（瑪格麗特）始亂終棄的故事。瑪格麗特未婚懷孕飽受譏嘲，哥哥又遭浮士德刺死，以致她精神錯亂，殺死自己生下的嬰兒，因而被判死刑，最後獲上帝赦免，魂歸天國。

其實歌德詩劇的第一部只是他求知過程的一部分，是追求愛情的悲劇，在第二部中他轉而尋求人生更深入的意義，內容更廣且深具象徵性，它探討了人類的野心、創造力，以及對美和理想的追求，但因主題複雜而富哲學意味，沒有歌劇作者膽敢拿它作改編素材。

年輕的波依托（Arrigo Boito, 1842-1918）偏不信邪，嘗試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讀著對波依托的名字可能有點陌生，他是義大利詩人，撰寫過多部歌劇劇本，包括潘區利（Amilcare Ponchielli）的歌劇《喬宮達》，及為威爾第的不朽名作《奧賽羅》和《佛斯塔夫》編劇。他也有很深的音樂造詣，曾在米蘭音樂學院深造。身為詩人和劇作家，他自然對歌德的原著十分心儀，決心編劇作曲一把抓，把整個原著編為歌劇。

歌德的詩劇有一萬兩千多行，為《哈姆雷特》三倍長，費時三十年寫成的五幕第二部尤其複雜深刻，它和第一部個人的現實生活不同，而是進入神話、寓言和象徵的領域，探討道德、藝術、生命、宗教的意義。因篇幅所限，只能極簡介紹如下：浮士德和魔鬼來到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宮廷，魔鬼幫助皇帝發行紙幣以增財務，後果卻是皇帝和貴族的任意濫用揮霍。宮廷舉行化妝舞會，浮士德用魔鬼給的鑰匙召喚希臘的海倫和她的情人巴里斯的幻象，但浮士德愛上海倫，嫉妒巴里斯，因而毀滅了幻象。

浮士德和魔鬼回到他的書房，他的學生華格納以中世紀的鍊金術，創造了一個玻璃瓶中的的智慧小人「homunculus」。小型人領著浮士德和魔鬼到古典的希臘神話之夜，遇到許多希臘神話中的神、人、妖，如獅身女、鷹頭獅身獸、唱歌的水妖女（siren）、水神，最後見到人頭馬「開龍」，領導浮士德去見女先知，到陰間找海倫。小型人則和希臘哲學家進行了許多討論，終於見到會變形的海神Proteus 和美神。裝小型人的瓶子破裂，它成長、發光，融入海洋。

第三幕浮士德見到木馬屠城戰後回到斯巴達的海倫，他保護海倫，和她結合，生有一子歐佛良（Europhorion），光明貌美，且有音樂才華，但因飛得太高而跌死。海倫傷心之餘化為輕煙消失。

第四幕，這時戰事起，浮士德（和魔鬼）派了三個力士幫助皇帝贏了戰爭。皇帝獎賞浮士德一塊地為報酬，但此地多被海水淹沒。浮士德夢想填海（征服自然）造地（用文明）。

第五幕，浮士德此時已百歲，計畫填海建立一個烏托邦，略有成績，但是經費卻來源不正——是魔鬼帶著那三個力士的海盜行徑。更惡劣的是他迫使一對老夫婦遷移，老夫婦後來因房屋著火而死。（這段指出浮士德人性上的缺點）。不久，死亡的姊妹——四個灰婆子來臨，只有「擔憂」（Care）能從鑰匙孔鑽進浮士德的城堡。經過和浮士德對話後，她吹瞎了浮士德的雙眼。

魔鬼命幽靈們替浮士德掘墳，瞎眼的浮士德卻以為這是人們工作的聲音，他想到即將完成的烏托邦，終於對生命滿意了。他和魔鬼簽約時的條件是一旦他心滿意足，靈魂便歸魔鬼所有。所以當他說出「停！一切如此美好！」後即死去。地獄張開了大嘴要吞噬浮士德，天使卻出現，撒下燃燒的玫瑰，浮士德靈魂終於得救。結尾是一些教士的祈禱和讚頌聖母，懺悔者瑪格麗特的出現，和歌德出名的終結語「永恆的女性引導我們向上」。

這些情節看起來亂七八糟，如天馬行空般的幻想，其實都有深刻的哲學意義。第一、三幕的意思不難猜，一是浮士德嘗試涉足政治，卻見其腐敗而失望。第三幕則是他對理想的古典美和古典文學和藝術的追求的幻滅。他和海倫的孩子可能代表古典主義和當代思想的結合，也可能象徵天才的出世，但是他過於追求自由和冒險，終以災難告終，闡明了美與天才創造力之短暫無常，而結合古典與現代有其困境。

第二幕中的小型人的意義比較難解，可能是代表啓蒙運動後興起的科學，他的毀滅可能暗示生命必須有永恆（神）的力量才能存在。

最後兩幕是浮士德想征服自然，濟世安民，雖然有道德缺陷，時犯錯誤，但他對理想的追求和努力不懈的奮鬥使他最後得到了救贖。

有趣的是魔鬼梅菲斯特，他從第一部中邪惡狡猾的誘惑者，變成了浮士德的助手和導遊，卻總是出言譏諷，玩世不恭，是個模稜兩可的人物，這是否是因為歌德認為即使惡意的本質，也能促使進步呢？

顯然這樣一個劇本並不適合整個搬上舞台，遑論編為歌劇。即使刪去原書中長篇大論的哲學討論，只演出故事情節，也很難理出統一而連貫的劇情。波依托卻忠實地照章全錄，成果是一部五小時長的歌劇《梅菲斯托非勒》（Mefistofele），除了四幕，還外加序幕與尾聲，1868年在斯卡拉歌劇院首演，他親自指揮。

義大利的聽眾喜愛優美的旋律，可是對冗長枯燥的哲學沒興趣，序幕得到了些掌聲，但第一幕後不久劇院就充滿噓聲和口哨聲。謠言說劇終後，指揮鎮定有禮地和樂隊道別，回到居所後卻砸爛了所有家具，劇本和樂譜也一併遭了殃。

但這次失敗並沒有打倒波依托，九年後經過大刀闊斧地刪減，他的歌劇捲土重來，在Bologna上演（1875），相當成功。歌劇仍然有序幕、結尾、和四幕，大意如下：

序幕：天堂天使合唱聲中，魔鬼梅菲斯非特到來和上帝打賭，說他能引誘浮士德。

第一幕：老年的浮士德和魔鬼簽約，如果魔鬼能使他對生命滿意，他的靈魂即屬於魔鬼。

第二幕：浮士德變成翩翩青年，和年輕純潔的瑪格麗特相愛。他給瑪格麗特一瓶安眠藥給其母，以便夜闖她的閨房。（瑪格麗特的哥哥和她的傾慕者被刪除）。浮士德和魔鬼去女巫的狂歡節時見到瑪格麗特在監獄的幻象。

第三幕：瑪格麗特在獄中等待死刑，因她毒死了母親（那瓶安眠藥其實是毒藥），又殺了她和浮士德的嬰兒。她見到浮士德和魔鬼很害怕，轉而祈求上帝的寬恕。天使歌聲宣布她的靈魂得救。

第四幕：浮士德（與魔鬼）到達古希臘見到海倫。浮士德向她求愛，兩人結合。

結語：年老的浮士德回到書齋，回憶一生，遺憾並沒達到他的人生目標。魔鬼想引誘他再次嘗試新的冒險，浮士德卻轉而祈求上帝和天堂，（這與原著不同，因為刪除了原著第五幕後需要有個理由不讓魔鬼贏得浮士德），天使的合唱宣布他靈魂得救。    

波依托刪改的結果是把歌德的名著簡化成浮士德的兩段愛情，更糟的是，因時間所限，人物（尤其是瑪格麗特）平面化了。不過與古諾的《浮士德》和貝遼士的《浮士德的天譴》相較，此劇和歌德原著仍然是最接近的，因為只有他在序幕中闡述了浮士德故事的關鍵。此劇的另一個特點是梅菲斯特成了主角。在芝加哥的演出，名男中∕低音 Samuel Ramey 著緊身紅衣，上身半裸露出發達的胸肌，身手矯健，表情譏諷，把個玩世不恭的魔鬼演得出神入化。

音樂方面，波依托顯然有意改革傳統義大利歌劇連續的美聲詠嘆調和重唱，序幕中天堂天使合唱氣勢恢宏，有些德國歌劇的風味。之後的獨唱部分雖不如古諾的動聽，但結尾回到天堂天使合唱，首尾呼應，卻是亮點。蕭伯納的評語說得最到位：「古諾的（歌劇）是個真正的音樂創作，而波依托只是適當地用了和聲和交響樂巧妙地配合他的劇本。整件作品是個奇特的例子，說明一位出色的文學家，即使沒有太高的音樂天才，卻能以十倍於普通音樂家的品味和音樂修養創作出一個不尋常的歌劇。」（寄自伊利諾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