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母親一起追劇
回台灣探親,陪母親看連續劇是生活重心之一。比起幾年前,母親追劇的熱度降溫不少,她的體力視力越來越差之外,注意力也慢慢減退,很容易迷失在劇情中。近來的大戲如《繁花》、《不夠善良的我們》、《不期而至》,看了幾集她就放棄了。《瑯琊榜》也是靠著姊姊做的人物關係表,才入得了母親的法眼。現在我們選戲的原則是人物不能太多,關係不能太複雜,不能倒敘和現實交錯,不能有太多的批判和反諷等等。最近幾部老劇《繼承人》、《我可能不會愛你》、《我的前半生》,母親看得津津有味。這些恩怨情仇分明,故事脈絡簡單的連續劇,成了娛親寶典。
不要說母親了,我自己何嘗不是越來越由繁入簡了。年輕時總愛談:覺醒啊、意義啊、生死啊,越高深難測就越有興致。醉心於新銳電影《去年在馬倫巴》、《第七封印》、《8 1/2》,動輒楚浮、柏格曼、黑澤明……。正是所謂的「少年不識愁滋味」。等到了耳順之年,見山不是山,忘川與記川兩茫茫,頭腦益發簡單,當年所追捧的意境手法都慢慢褪色。以這種速度滑落,我離父親最後只看卡通片的情景大概不遠矣。
想想也真慘,不少退休的朋友把日子安排得滿坑滿谷,活動的動機常常圍繞在預防失智上,十分令人掃興。或許是現代人活得太久了,才有這種苦惱。想想古人寫老境大多和貶官有關,在山水中得到解脫。王維中歲好道後可以坐看雲起時,心境是豁然開朗的,對身體老化似乎沒有什麼抱怨。白居易的〈自嘆〉:「豈獨年相迫,兼為病所侵。春來痰氣動,老去嗽聲深。」在病毒肆虐的現今,算是對狼狽的老境有非常貼近的描寫。不過這也只是形體的衰弱,對心智的退化並無著墨。蘇東坡的〈寒食帖〉:「闇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說的是年輕活力一夕之間被偷走,生命在不知不覺中被消蝕,然後只剩下白髮蒼蒼的病體,這個「偷」字充分描寫了對身心退化的束手無策。
最近還發現母親常常拿著電視遙控器胡亂按著,口中喃喃地說要繼續看已經播完的某檔連續劇。
「媽,你前天已經看完《凡人歌》了。」我扯著喉嚨對重聽的母親解釋著。
「沒有啊,他們開了滷菜小店,然後呢?」母親很不情願地埋怨著。
我恍然大悟。所有的戲都是人生悲歡離合、大起大落的輪迴,在一個對時空界定混亂的老人眼中,開始和結束其實都一樣。劇情中的大悲大喜是自己和這世界唯一的連結,怎能輕言結束呢?就這樣一部接一部地看,每天幾個小時活在別人的當下,完全忘了此生的有限,更好的是過眼即忘,無處惹麈埃,別人眼中的老糊塗,其實活得比心智清明的人更輕鬆。
再不用和母親解釋什麼了,快快放上一部都市愛情勵志小品,坐下來一起看。鏡頭拉遠,母女在電視機前排排坐,窗外台北夜色正濃,分不清人在戲裡或戲外了。(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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