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生男孩

從前在教學醫院任職時，醫院和診所總有稚氣未脫的青年實習生，興致勃勃地跟在我們這些住院醫師身邊，問東問西。當時覺得這些未來的主人翁前途無限，讓人對醫學界充滿希望。

多年過去了，我也經歷人生的波折，對事業看得比較淡然，了解醫師工作實際枯燥無味，不像電視影劇那樣光鮮亮麗。再者，這幾年我在偏遠地區的小兒腎科獨自工作，除了病人與護士，幾乎沒有其他交流，這種孤單的工作我早已習慣，甚至有些自得其樂。

自從醫院創辦了醫學院，診所裡又多了年輕的面孔，除了本校的醫學生，也有準備申請醫學院的學生，甚至有高中生來湊義工時數，想來跟著愛發牢騷的醫師巡診，這比去海灘撿垃圾輕鬆一些。雖然醫生工作已經繁忙，現在還要應付實習生，多了小跟班後，之前單調的門診突然熱鬧了起來。

這幾個月來的實習生是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孩，他總是戴著口罩，儘管醫院已經沒有強制規定，但他仍堅持戴著，我也不多問。總之我不大知道他真正的長相，只知道他單眼皮，說話時偶爾會蹦出幾句中文。他剛從名校畢業，正在申請醫學院。

實習生不多話，我也不是擅長閒聊的人，一般看完診後討論病歷，然後便是尷尬的沉默。他似乎有點靦腆，我則讓他閱讀相關的文獻，避免說些他不感興趣的話題。每當我埋首於病例表格時，總感覺到一雙眼睛瞄著我的後腦勺，讓我略感不自在。

有時我不禁會想，這年頭醫生難當，特別是兒科，薪水不高，工作壓力卻大，難怪年輕人愈來愈少選擇這條路。每年申請住院醫師的數量在下降，兒科成為逐漸冷門的專科，眼前的實習生看到我忙得灰頭土臉的模樣，恐怕也不會被這個工作吸引。

話說這天幾個病人臨時取消，我看著男孩正在埋頭閱讀那些複雜的文獻，有點過意不去，便放下工作和他聊了起來。他問我是否建議他選擇兒科？想到我身邊的同事們，青春期幾乎都奉獻給學業和工作，加上昂貴的學貸，找到穩定的收入時已經三十多歲了，一些女醫師更是犧牲私生活，面臨高齡生子的困難，除了辛苦工作，還得面臨人生種種難題。正想告訴他時，但想到這並不是兒科特有的問題，而是整個醫學界的現況，便打消念頭。

就在這時，兒童心臟科的男同事滿臉笑容走進來，告訴我共同照顧的病人，剛在兒童醫院接受了移植手術，出院後父母特地帶了甜點來感謝我們，並把甜甜圈放在桌上。

我拿起甜甜圈正要吃，準備跟實習生討論病人官司的棘手問題時，此刻，內分泌醫師也進來了，告訴我之前治療的一個腎臟病小患者，他已經因為注射成長激素而長高，甚至錄取了學校棒球隊。

我想到這個孩子一直很愛打棒球，只是得了慢性疾病，讓他面臨許多挑戰，但治療後適應得很好，現在還進了校隊，內心不禁感到欣慰。

「我覺得小兒科好像不錯。」男孩看著我手裡的甜甜圈，戴著口罩說道。我咬了一口甜甜圈，滿口甜蜜，原本想說的話瞬間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