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荷香

一條僻靜的小路帶領我與好友通往一處祕境，兩側樹影婆娑，綠野蔥蔥，有種遺世獨立的感覺。踩著夏末的尾巴，我們穿過草地，一畝靜謐又明豔的荷塘映入眼簾，四周綠樹環繞，藍天白雲倒映水光之中，靈氣十足，圈起一片夢幻的結界。

晚荷臨風而立，朵朵嫣紅妝點著碧綠的荷塘，娉娉婷婷，清麗脫俗，讓人怦然心動。來美國多年，頭一次見到荷花，我與好友開心的像撿到寶，熟練的拉開獨門擺拍模式。

賞荷，對於一個生在「三湘四水」的人來說，曾是一件屢見不鮮的事。出國以後，方才領會「當時只道是尋常，回首難覓舊時光」的惆悵。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沒想到，紐約長島的東梅多（East Meadow）竟然藏著一片十里荷香的風光，令人喜出望外。去年的八月下旬，好友發現了這個時光寶盒，兩家人搭伙在長島圓了一場賞荷夢。

這畝荷塘，既瀰漫著熟悉的水鄉氣息，又保持美國本土的田野風情，感覺很上頭。站立荷塘邊，微波蕩漾，絲絲冷香鑽入心底，令人心曠神怡。

大如傘蓋的荷葉，撐開一片片陰涼，我們搖身一變，變成幾隻閒雲散鶴，遊走在白雲碧水間，談笑風生，聽取蛙聲一片，又與幾隻美麗的白鷺不期而遇，時光驚豔，心情快活，塵封的記憶一幕幕甦醒。

我與荷花的連接紐帶源自傳統文化的熏陶，更多源於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血脈覺醒。遙想過去，常吃媽媽做的叫化雞，感覺自己也擁有《射鵰英雄傳》中南帝北乞的江湖氣。我媽先把一隻整雞抹上一層鹽，再拿荷葉裹好，然後用一種黏性很強的黃泥封住，放進火堆裡慢慢悶燒，散發出的奇香撲鼻，讓人垂涎欲滴。那股泥土的芬芳，伴著荷葉的清香，融合雞肉的滑嫩，混成一種令人銷魂的童年滋味，一直賴在記憶的溫床，不肯離去。

在老家時，還吃過鄉親贈送的鮮蓮子與蓮藕，蓮子粒粒清甜，蓮藕白白胖胖，裡面飽含的人情味與煙火氣，餘味悠長。猶記得當年，「蓮藕」還是一個形容詞，專門形容一種嬰兒肥，拿來描述小孩子肉嘟嘟的胳膊與雙腿，這樣子表達很對胃口。但如果這樣子誇獎一個長得胖呼呼的同桌，愛惜羽毛的少女會立刻反譏：「妳才長得像蓮藕。」如今想起那張悲憤的臉，仍覺愧疚，可是我一直難改耿直的本色。

少時，老家的周邊，隨處可見煙波浩蕩的荷塘，一些以「水下種蓮，水中養魚」為生的漁家，每到金秋時分，都會迎來一波魚藕滿倉的好收成。

晴空悠遠，紅花綠葉交相輝映的荷鄉，水豐魚肥，一些身披蓑笠、手撐長篙的採蓮人，划著小舟，穿梭於茂密的荷葉之間，躲在裡面採蓮蓬、挖蓮藕、收漁網，只聽到吆喝聲衝出歲月的縫隙，四處迴盪，形成一種鮮明的地域風貌。

如今，那一片片價值窪地，變成一幢幢高樓大廈。失去太多的天地靈氣，卻增添一盞盞萬家燈火。時代不斷變遷，他們緊隨著潮流，亦步亦趨，繁衍生息。

夏末初秋的午後，琥珀色的陽光像蜂蜜一樣塗抹著大地，荷塘裡活色生香，又是豐收季節。荷花全身是寶，在東方眾所周知，在西方可知之甚少。蓮子與蓮藕是我們的家常美食，可美國人根本不會吃，文化的差異，讓身價不菲的荷花，變得十分落寞。荷塘裡的蓮蓬，因無人採摘多數已枯萎，深藏不露的蓮藕，也去向成謎。

這裡人跡稀少，環境清幽，荷花默默盛開芳華，順應天時地利，歷經榮枯興衰的輪迴，完成有始有終的生態循環。身為夏花之首，我能讀懂它所有的精采，靜觀萬物皆自得，從遺憾中成長起來的生命，終會走向一場本自具足的圓滿。

賞花之人，擅長以私密的審美視角，找到屬於自己的快樂與感動。享受著視覺盛宴與心靈的愉悅，我與好友不禁口吐蓮花：「這是我在美國見過的最美的荷花。」「這裡是紐約最nice的世外桃源。」美的忘乎所以。

賞荷是一椿美事，更是一道心靈的橋梁，讓我跨越物理空間與時空隧道，重溫了故土情，又享受當下的自由時光，這種感覺很迷人。在國外賞荷，由於各種因素的疊加，我所品讀的內容更加貼近現實生活，與自己的內心。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道白月光，因為那是一盞回家的路燈。（寄自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