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輕煙
外子過世後的第三周,我們依照遺願將他火化。在火化前我見他最後一面時,悲痛至極痛哭失聲,不忍親手按下火化電鈕,吩咐老大繼子去做,女兒則扶著癱軟的我,在玻璃窗外做最後的送行,稍休息後才離開。
中餐時,老大繼子對我女兒說,他和三弟走出火葬場時,看到自煙囪冒出的縷縷輕煙,返家後女兒告訴我,我又是一陣痛哭,幸好他們有拍照留念。我看到傳進我手機裡的照片,淚留不止。結縭三十二年的伴侶就此化作一縷輕煙永遠離開我了,這感覺實在無法言表。
自外子離世後,我腦海中不斷地浮現過往種種。一九九二年暑假,我與他在俄亥俄州(Ohio)同學家相識,外子提議大家周末同遊尼加拉大瀑布(Niagara Falls)。同行者還有我兩位大學同學及她們的孩子們,其中一位是媒人,外子也帶著當時與他同住的小兒子。
到達目的地晚餐後,他邀我去散步,走累了我們就在高坡草地上坐下,他對我說他喜歡旅遊,又因讀過地質系,特別喜歡石頭。對石頭我缺少認識,但覺得他個性中應該有種踏實的成分,至於旅遊,也是我的最愛之一,於是我們對彼此都增加了好感。
結束旅遊後,我在同學家又住了一陣子,他每晚下班後就來同學家共進晚餐,見他喜愛中國菜,飲食也不挑剔,我寬心不少。周末他邀我外出,去逛農夫市場,或到小公園散步,又請我吃美式三明治,一切都令我感到新奇,彼此更增好感。
返台前,我和他約定以通信保持繼續交往,他送我一粒黑亮的石頭,有半截拇指般長,很厚實,並對我説這石頭名為「Worry Stone」,當我憂煩時,用拇指搓搓石頭,心情就會放鬆些,我收下這枚「Worry Stone」,就此開始我們一段異國戀。
在沒有email的時代,我們一周通一次越洋電話,平日就靠書信維繫感情。他很細心,用打字機打出信件內容,並在信末簽名,以確保不因他字跡潦草使我無法閱讀,我很歡喜他這些細節,彼此間情愫更是與日俱增,決定次年結婚。
婚後我因工作關係沒有立即移民,在兩年半的時日中,我們總共通了五十餘封信,每半年見一次面,他來我往的日子裡,我們曾環島旅遊,也曾同遊江南與長江三峽,如今回憶起來,那是我們極快樂的時光。我移民到美國的次年,外子意外獲得不錯的提前退休機會,在極有保障的條件下退休從商,得以實現他一直嚮往的美夢,我們因而搬到德州達拉斯(Dallas)開始經商生活。
那年代中國的外銷市場正在逐漸壯大,外子視我為他的「祕密武器」,幫他嚮往的進出口生意做了重大貢獻。我們除在Mall裡開了禮品店,也少量經營進出口貨品,每年春秋兩季去賭城看商展訂貨,還因生意而往返於台灣與中國大陸及香港間,二十餘年的經商生活,我們同甘共苦,日子充實愉快,如今回憶起來,格外甜蜜。
因受網路購物興起的影響,二○一七年初我們不得不結束營業,但也就此開始我們都喜愛的旅遊。我們先遊英倫三島,因外子母系來自蘇格蘭,又在四川竹海及稻城、亞丁與澳門留下我們同遊的足跡。返美後又同遊羚羊谷(Antelope Canyon),雖已是往事,如今仍堪回味。
二○一九年初,我們同遊埃及時,外子已出現跌倒現象;疫情後二○二二年底,我們同遊摩洛哥時,他已經需要以輪椅代步,而那也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次出遊。
自二○二三年起外子跌倒次數頻繁,直到九月下旬住進安養院,半年後他的肌肉退化嚴重,只能臥床。我陪著他數次入院,看著他日益消瘦,我只能整日偷偷落淚。
如今回想與他相處的過往,感覺清晰彷彿昨日事,相處三十二年的夫妻,在我腦海中全是忘不了的事,述不完的情,承載那一縷輕煙下的是濃得化不開的一世情。(寄自德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