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管家

二○○六年，東海校友會在拉斯維加斯舉行，召集了五湖四海的校友。當天，大家身穿印有「往日情懷」篆印的T恤，共同回味青春歲月。會長神采奕奕地上台致詞時，我們才恍然大悟，這場盛會的籌畫，甚至連T恤的設計，都出自我們系上的阿丹。

阿丹閃著一雙慧黠的大眼，靈動而果敢。她是我在東海的室友、班長，喜歡穿著鮮明的外套，像美麗的彩蝶飛舞在文理大道上，自信而淡定地將大小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剛踏入大學時，我們還在適應住校生活，為選課而焦頭爛額時，阿丹早已游刃有餘，自由穿梭於聖樂團、國樂、書法、網球、吉他之間，她的口頭禪是：「念書不必太認真，過關就好。」但事實上，她總是能夠「不太認真」地保持名列前茅。

阿丹擅長為平凡的日子注入生氣，去一趟郵局取個包裹，她都能帶回一籮筐的趣聞，打開了無限的穹蒼，笑聲隨之而來。在她的安排下，無論是班遊、烤肉、義工活動，都成為睿永難忘的回憶。

東海大學座落在台中大度山上，冬日寒風凜冽，宿舍裡經常籠罩著低氣壓，尤其是對無法返家的僑生而言，歲末年終的孤寂更顯難熬。然而，在阿丹的一聲號召下，大家翻箱倒櫃地搜羅食材，拼湊出一鍋火鍋，湯鍋的熱氣蒸騰，暖流瞬間瀰漫整間宿舍。阿丹拿起吉他，彈奏出耳熟能詳的老歌，音符流轉間，寒意與鄉愁就被撥散了。

我們給阿丹取了個綽號「管家」，無論是日常瑣事，還是前程的困惑，都得找她傾訴、分析。「紅樓夢」有云：「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阿丹的慧黠與熱忱，解開了糾結不清的煩惱，我們也總能在她幾句話語間豁然開朗。

畢業那年，她陪同學考研究所，自己卻意外錄取台大史研所，當我們還在為前途感到迷惘時，阿丹已經輕盈地邁步向前。多年後從報章雜誌上得知，她已創立服裝品牌，婚後旅居南加州，經營地產與服裝事業。我才踏上異鄉職場的起點，而她早已輕舟飛渡萬重山，擁有自己的工廠和公司，依舊是那個在人生賽道上跑得最穩健的人。

在她的盛情邀約下，我們全家來到她位於馬里布（Malibu）的豪宅。她的兒子菲利普笑問：「媽媽說念書不用太認真，是真的嗎？」我不禁莞爾。是啊，幾年來，我們拚命追趕的，正是她那份看似輕盈卻無比豐富的人生。

那一晚，我們促膝長談，才知道她白手起家、海外創業的艱辛。她輕嘆：「真懷念那段求學歲月，出了校門，很難再找回那份純真。」然而，她依然扮演著管家的角色，照顧年邁失智的母親，打理一家人的生活起居，還要帶著兒子們接手業務。她笑著說：「每天都是考驗，關關難過關關過，忙得沒時間生病。」

阿丹終究還是忽略了自己。她抱怨著時常頭痛欲裂，卻總想「等忙完再去檢查」。校友會結束不久，菲利普哽咽著來電：「媽媽跌了一跤，開顱後發現腦瘤，已無法縫合……。」消息猝不及防，那場校友會，竟成為我們的永別。

阿丹如同一顆慧星，短暫卻耀眼地畫過生命的長河，她的笑容與靈動的雙眼，如不滅的燈火，指引我們走過漫漫長夜。驀然回首 ，伊人已乘黃鶴遠去，歲月無情地將一切剪碎。

每當夜深人靜時，我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一年的校友會，阿丹穿梭在人群中，不厭其煩地叮囑大家準時參加活動，提醒我們回到會場，彷若回到大度山，重溫那一段在她的安排下充實穩當、熱鬧非凡的青春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