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迷不悟

寒假之餘，我想便遂了這鵝毛大雪的盛情邀約，與三五知己計畫了場追風的逃跑計畫——滑雪。我們來到新澤西（New Jersey）北部的一座雪山，整裝待發後，一行人爭先恐後地從山坡衝下，在快速與失重的雙重刺激中嘶喊著自由。我們此時就像從空中驟降的雪花，靈魂不再局限於軀體，而是歸屬自然。

旅途中總少不了意外，平靜不會是永遠的基調。當我們準備再次扛著雪板搭乘纜車時，朋友yu的雪板消失了。她的雪板是從雪場旁的一家租賃店中租來的。許多雪友常光顧這家商店，因此雪場上的雪板大多相似，誤拿雪板的烏龍事件並不罕見，但事到臨頭仍讓人措手不及。yu開始一幀幀地回憶畫面，確信自己將雪板放在篝火右側的矮牆邊，於是我們像警犬般在周圍搜索，卻仍一無所獲。

抱著一絲僥倖，我們擴大搜索範圍至室內區域。巧的是，當我們剛踏入室內存放區，便注意到倚在木牆前的一對雪板，外形與yu的雪板如出一轍。在多次仔細檢查雪板的細節後，yu直言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把握，確定這對雪板就是她的；但她卻陷入了另一個困境—她擔心那剩下的百分之五的不確定性。於是，我們在原地等待了近一個小時靜候雪板「主人」的歸來，這是場在我看來很愚蠢的守株待兔式的等待。對我而言，那不到三分之一的不確定性，似乎不值得我付出寶貴的時間去驗證。就像在車水馬龍的世界裡，沒有人會遵守一個壞掉的紅綠燈的指令，但我心中的一絲自慚形穢促使我義無反顧地陪她繼續等待。

還記得幾天前，我和yu談論到「執迷不悟」這個成語。網路上對此的釋義簡單明瞭：「堅持錯誤而不覺悟」，貶義色彩濃厚。可如今的我卻有了與其大相徑庭的見解。我用「執迷不悟」去形容yu寧願耗費時間去消磨那百分之五的不確定性，也不願輕率離開的行為。這並非固執己見，而是一種在現代倍速生活中逐漸遺失的等待與堅持。

執迷不悟需要一個人在他所信之事上投入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包括那股春芽破土的倔強與追本溯源的熱忱，這是一種不可多得的持之以恒。最終，我們的癡等並未成為解決問題的良方，直到另一個朋友打電話核實信息後，才確認這對雪板確實屬於yu。故事的結尾便是yu抱著她的雪板，毫無顧慮地走向一望無際的雪白世界。我很開心能夠和她在川流不息的路上，陪她等待了一場由故障信號燈發出的指示。即使勞而無功，但總歸看到了如白雪一般無暇的冰魂素魄。

在閱覽「傳燈錄」時，有這樣一句話：「在迷為識，在悟為智；順理為悟，順事為迷。」這句禪宗哲理恰如其分地映照了yu在雪板事件中的堅持。她從迷惑出發，不盲目行動，而是選擇順理而行，在等待與觀察中獲得確認與安心。我常認為，作為一個有思想的個體，應在日新月異的時代中，透過接收各種嶄新的想法來跟上現實的浪潮；可卻偏偏忽視了固執的重要性，那種美其名曰「海納百川」的態度，若失去分辨與堅持，也會讓人隨波逐流、迷失本心。我很慶幸在這茫茫人海中，總還有些人特例獨行。或許，他們的精神正是那種堅持的執迷不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