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楓樹嶺(一)
1
漢娜懷孕了,總是懶懶地躺著。有時,漢娜的目光依然追隨著凱文的身影,溫柔地看著他做事,看著他一會兒走遠、一會兒走近。凱文個子小,手小腳也小,頭臉也小,但他的腳步很迅疾,總像是哪裡出了什麼事,急著趕過去。初次見到凱文的人總被他小跑一般的身影驚到,好奇地看著他跑過去開上高爾夫車,去遠處的場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或者查看一下自動噴淋系統,像一隻兔子,迅捷、怕人。漢娜從來都不會那樣大驚小怪,總是悠悠地跟在他的身後,深情又多情的大眼睛看著他忙碌。
凱文不善表達感情,躲在鏡片後的小眼睛裡的關切和擔心,似乎只有漢娜接收到了、領會了。雖然他瞥過來的目光很短暫,還不到一秒,但漢娜躺在那裡看他的眼神,卻毫不掩飾地專注。也不總是那樣,有顧客過來,漢娜的目光就移過來,直到顧客推著高爾夫球桿的包走遠。
第一次照顧懷孕的母親,凱文有點緊張,他拚命回憶大嫂懷孕時都吃過什麼、拚命回想看過的電視劇裡講過需要吃哪些東西。他幾乎每天都去超市尋找打折的肉類,漢娜乖巧地半躺在副駕駛座位上,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急吼吼地關車門,小跑著進了超市。他總是那樣小跑,像是很忙。
漢娜有時候不想吃東西,凱文一次又一次把飯盆推到面前,漢娜盡力吃幾口。多推幾次,也就吃完了。凱文看到吃空的飯盆,會露出難得的笑容。他很久沒笑過了。漢娜喜歡看到他的笑容,會撐起身體坐起來,把頭依偎在凱文的肩膀上,身體蹭著他的身體。凱文是個木納訥的男人,不會溫存,也不懂得撫摸。他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讓漢娜依偎他,微笑地聽著漢娜的嚶嚶嚶叫。漢娜能感覺到凱文的心情好了點,似乎壓在他心頭的那塊巨石輕了點。
有時候,凱文會摸摸漢娜的肚子,漢娜的乳房有些脹大,肚子有一點點變化。漢娜還沒什麼感覺,凱文卻有些擔心漢娜的肚子會不會很大、會不會很辛苦。有時候,他似乎過於擔心,他怕漢娜跟不上他,會慢下來等漢娜。他每天都很認真地觀察漢娜的肚子,像所有的新手爸爸那樣,緊張、不安,還有點期待的欣喜。
漢娜是意外懷孕的,凱文帶漢娜去朋友家玩,漢娜和朋友家的男金毛玩得很好。凱文和朋友聊了會兒,決定喝杯啤酒,他坐著刷手機,等朋友去廚房搞個小菜。要不是朋友呵呵笑著,招呼他過去看看,他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漢娜肚子裡那些孩子是怎麼搞出來的。
朋友捧著肚子哈哈大笑,凱文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景,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呆住了。漢娜有些慌張,但身體被牢牢吸住,動彈不得。直到男金毛結束,猛地一抖,漢娜才搖搖晃晃走到凱文跟前,趴在他的腳下。
凱文蹲下摸漢娜,臉上幾乎要哭出來。他從來沒想過,強姦就發生在他身邊、在他眼前,但他無能為力。朋友不在乎地插著腰還在笑,凱文好脾氣慣了,他不知道怎麼辦,要不要發脾氣、要不要拂袖而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朋友問:「漢娜是不是來大姨媽了?」他木呆呆地點頭。
朋友還在笑,和他太太對著笑,轉過頭對他說:「狗子來大姨媽的時候,不能和公狗玩。她大姨媽的味道會讓公狗發情,幾分鐘就配上了。你等著吧,過兩個月給你生一大窩。現在疫情期間,很多人想買小狗,一隻可以賣兩千。」
凱文被朋友的這些話說得心情好了點,他很缺錢,缺得厲害。疫情期間,高爾夫球場火爆,除了周末人很多,平日裡的人也很多,他從早到晚都在收錢。但這都是叔叔的錢,也就是球場真正主人的錢。
但李麗不管這些,她每天都找他要錢,逼著他給錢,各種方式要錢。他每個月只能從帳上取兩千塊,但她不信,說他騙人。怎麼可能只有兩千塊,隨便去哪裡打工,也不只兩千,政府發給失業人士的補貼就有兩千塊。球場生意興隆,才領兩千塊?當她是傻子嗎?她越說越生氣,衝到廚房砸了幾只杯子。砸完還不解氣,指著他的鼻子又罵了幾句,說她會去球場鬧。
她通過律師要求,把球場收入全部算入凱文的個人收入,還要求分配球場地產價值的一半。她的律師一一照辦了,向法院提交了新的財產分割申請。凱文不敢告訴叔叔這件事,他的婚姻變成這樣,父母覺得沒臉見人,叔叔恨鐵不成鋼,更加看不起他。
●
從小,凱文就比別人個子小點,大哥、大嫂一味溺愛,本來這也沒什麼,他們早年跟著他做了點生意,他不得不照顧照顧老實巴交的大哥、大嫂。他們手裡有了點錢就不得了了,非要讓懦弱的、沉默寡言的小侄子,和他家同歲的大兒子一起來加拿大留學。他一心軟,就答應了,讀了四年書,一直住在他出錢租的房子裡,沒要大哥家裡出過一分錢,他管得夠多了。凱文不但老實,還笨,不愛做飯、不會做飯,自己的兒子給他做了四年飯,他只洗了四年碗而已。
侄子唯一的好處是聽話,比兒子聽話,跑個腿什麼的,叫他幹什麼,一個字不多說就去了。他使喚不了兒子,還總被兒子使喚,身邊唯一能指使得動的就是這個侄子。(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