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賽克雜貨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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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的衰老是從腿腳開始，一點點往上攀升，像大水漫溢，直到將整個身體弄得倦怠、鬆垮，搖搖晃晃。鄭秀敏是眼睛。她的眼球早成了一面刮花的玻璃窗，看什麼都像蒙著一層拉絲或一片陰翳。

當店裡沒客人在場，她總要閉上眼睛，使勁地閉一會兒，再猛地張開。她希望下一秒鐘、下下秒鐘，這個世界完好如初。

這天午後，鄭秀敏半躺在靠椅上，耳邊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似乎還能聽到樹底下「嘁嘁喳喳」的人聲。有一會兒，她什麼聲音也聽不見。她睡著了。醒來時，她再次感到眼球發澀、癢，好像有東西要從裡面爬出來。

她離開躺椅，繞開站立的貨架，來到東窗前。不必睜開眼睛，她知道不遠處那株古樟樹仍巨傘似地擎在那裡，即使風來了，也只是象徵性地搖晃幾下，頂上枝葉卻紋絲不動。化工廠在巨傘的對面，一大片藍白相間的廠房，此刻似有隱隱的呼嘯聲傳來。果然，不一會兒，她便看見一群長的、寬的人影移步而來。眼皮底下無數個虛影忽然疊映在一起，就像一個人身上同時長出兩三隻胳膊肘子、兩三條腿，張牙舞爪地揮舞著、移動著。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以前她的眼睛裡儘管來過蚊子、飛蛾、黑影，但從沒同時湧進那麼多人，這麼多胳膊肘子和腿全長在一塊了。

她揉揉眼睛，不敢抬頭再望。

年輕時，她看什麼都清清楚楚的──衣服上有沒有脫落的線頭、啤酒瓶裡有沒有肥皂泡、烏黑長髮裡藏著的半截白髮……沒什麼能逃過她的眼睛。那時候，她還在啤酒廠幹活，耳邊盡是嘩啦響的水聲和玻璃瓶子的撞擊聲。

那個悶熱難耐的午後，一陣急促的玻璃碎裂聲伴隨哭泣的女聲在她身後乍響，好似有人從懸崖峭壁摔下來。鄭秀敏回頭，看到一張慘白、水氣淋漓的臉，一個女人坐在水龍頭下，頰上肌肉不住地顫抖著，淚水順著鼓脹的地方滑落下來。女人哭號著，雙手控制不住地去揪蓬亂的長髮，好像要將自己從這個骯髒的世界裡連根拔起。半年前，這個來自黑龍江佳木斯的女人，被一個浪蕩子騙到這裡。騙子離開時，順手牽羊帶走她唯一的女兒。

此刻，鄭秀敏眼前忽然浮現女人腫脹的臉，驚慌失措的眼淚像奇異的黏液塗在上面，她心頭一顫。幾個月前，自從女兒將她的微信拉黑後，她的睡眠便成了架上搖搖欲墜的瓷器，隨時可能震落、碎裂，無法收場。雜貨店剛開張那幾年，她的生意和眼睛都還好，常常因忙著招呼客人而誤了三餐。女兒廖頌零勸她保重身體，好好吃飯，她自然聽不進去。現在，無論做什麼，再沒有人勸她了。

那是她犯的第一個錯誤。眼前時不時出現一個黑點、兩個黑點，飄來飄去的黑點點，她以為拿毛巾擦擦就好了。眼睛又不是玻璃窗，怎麼可能一擦就沒了呢？後來，女兒給她安排好病房住進去。手術前一天，她一聲不吭，逃走了。再後來，當她發現自己做的很多事情都是錯的，一切都晚了。

雜貨店成了她唯一的容身地。一樓營業區、二樓生活區，涇渭分明。兩個門面，寬八、九米，進深十二米，就像森然的倉庫。午休以簡陋行軍床在店裡將就，吃飯也是。門前空地上有一間以彩鋼板搭就的廚房兼餐廳，有一扇玻璃小窗，可以望到古樟樹和樹枝間露出的藍白色廠房。工廠開閘放水時，總有那麼一小股會流到她這裡。

那天，大部隊散場後，男人才慢吞吞地進來，站在貨架那頭，好一會兒沒說話。當他開口時，她馬上辨認出來，那是她的耳朵曾捕捉過的聲音，男人名叫「那拉提」，卻被她聽成「哪兒去」。

「你叫『哪兒去』？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名字啊──」那時，她瞇眼望著他，好像還能將他看得一清二楚。

「是，那──拉──提。」男人用舌頭將那三個字，小心翼翼地分開。

她笑了，這是一個認真的男人，聽說來自牛羊成群的大草原。男人的身體從貨架這頭移到那頭，又猶豫不決地踱步回來。她似乎聞到一股青草味，自從眼睛不好後，她的鼻子變得格外靈。

「酒在靠裡面那排架子上──」來她店裡的外地人，不是買菸就是酒，或者兩者都買。銷量最好的是一種叫牛欄山二鍋頭的白酒，十八塊一瓶，每月要進好幾次貨呢。

男人沒吭聲，雙眼在貨架上搜索著什麼，好像那裡面隨時可能跳出讓他眼睛一亮、想要抓在手裡的東西。「怎麼沒有……那個啥……」男人來到她面前，雙手比劃著，好似要抓住虛空中的某物向她展示。她望向這個與女兒年齡相仿的中年人，心中一凜──她希望自己更耐心、更和善些。最後，當男人說出亮閃閃、五顏六色等詞語時，她感到詫異，那會是什麼東西？可能是一個玩具吧，或許是給家裡的小孩買的。她答應去市場上找找看。

現在，這個人真的來了。男人逕直走到貨架前，取下一瓶白酒，轉身笑嘻嘻地看著她。她告訴自己這沒什麼可奇怪的，在那種地方幹活，這是遲早的事。

「能不能給我一只礦泉水瓶，那邊店裡的人……不給我。」男人遲疑地說。

明明有酒瓶子，為什麼需要一只礦泉水瓶呢？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玻璃瓶子容易碎嘛──」男人低頭，輕聲解釋道。

出門時，男人將礦泉水瓶塞在外套口袋裡，抬腳往門外走去時，忍不住旋開瓶口喝了起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