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掌(三)
三舅是生意人,大半輩子過節儉的生活,存下來不少錢;還有就是,我知勇表哥風光那幾年,財源廣進,到手的錢大都交由三舅打理,所以三舅手中能支配的現金不少。現在的問題是,三舅不敢貿然把錢交到來人手上。陌生人拿出一條項鍊,打開吊墜,裡面有我知勇表哥和婷婷的相片。三舅於是給了他三十萬現金。
有人通知婷婷,拿錢前往某車行贖回她那輛半新的寶馬。知勇表哥用婷婷的車換了輛不顯眼的半舊豐田,帶著二十套假牌照上路。
此後兩個月內,陌生男子又來過幾次,先後從我三舅手中拿走了兩百萬。
三舅傾家蕩產,賤賣了剛剛完成裝修,準備給知勇表哥結婚用的新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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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勇表哥消失那年二十三歲、我十八歲,等到四年以後,我大學畢業歸家的當天晚上,母親對我說:「明天能起早嗎?」
我說:「能啊,我有晨跑的習慣。」
母親給我兩百元,讓我請三舅飲早茶。母親一本正經的樣子讓我感覺大事不妙。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開父親的車去接三舅和三舅媽。
我表姊經熟人介紹,倉促嫁了個美籍華人,已於半年前隨丈夫去國外定居。
三舅瘦得沒法再瘦了,只剩下骨骼和皮膚,五十出頭,看上去比八十歲的老人還不堪。他依然還是口腔潰瘍,不致命,但能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連說話,口腔都有刺痛感。
我牽三舅的手去窗邊坐下,想問問我知勇表哥的消息,又怕誘發出他的臆想症。從三舅手中取走兩百萬元的陌生男子後來傳話,說我知勇表哥已安全到達目的地。只是得到了陌生人的傳話,未能親眼目睹,大家始終感覺不踏實。後來我表姊突發奇想,託人介紹了個年紀比她大很多的外籍華人,以結婚的方式,出國尋找她親愛的大哥。
表姊出國以後打電話給我母親,說她已經在異國他鄉安定下來,丈夫對她很好,那個誰也很好。她見到那個誰和他的兩個孩子,那個誰的老婆,是他以前的女朋友。「那個誰」就是知勇表哥,這是表姊出國前與我母親約好的暗號。
我心裡想,那件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未必我家的電話也被竊聽了不成?由此可見,臆想症是種傳染性很強而且難以根治的疾病,一旦得過,終生伴隨。
三舅媽戴上從家裡帶來的一次性手套,把生肉蒸包外面的精麵撕成小塊,泡進銀杏瘦肉粥,自己吃一口試溫度,推到三舅面前。包子裡的肉餡單獨放進另一個小碗,用陶瓷勺子壓扁、搗碎成小顆粒,又推到三舅面前,讓他吃一口泡過的麵團,吃一口碎肉。
之前聽母親提起,三舅如今的生活有多麼艱辛,我還認為母親誇大其詞。如今親眼所見,大感難受。
茶樓裡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三舅媽去衛生間。三舅大概是吃飽了吧,把我的左手翻轉,手掌朝上,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他說我的掌紋變複雜了,多了些亂七八糟的細紋,不如小時候清朗。小時候我的左手手掌只有三條很粗的掌紋,神奇地在虎口處匯聚,形成了一個「个」字。三舅說:「你是個好孩子,受過一次教訓以後,沒有再犯錯。」
我心中頗有些感動。
當年失手打瞎人家眼睛的事一直折磨著我。成年以後,每當我被惹怒了要發火,腦中就會浮現當時的情景,頭頂像被澆上一盆涼水,迅速冷靜下來。
我三十歲那年去北京出差,大學同學約了幾位本地朋友一起吃飯,不知誰起的頭,讓在座一位高人給大家看掌。輪到我時,他掃一眼,就把我的手指往上一推合成拳頭,說古時候,算命先生不會替斷掌的人算命。因為斷掌者要嘛命苦,要嘛性情凶殘,輕易奪人性命。大概是喝了酒,他比平時善良,贈我金句:遇事克制,莫與人爭執,更別有肢體衝突──
與多年以前三舅跟我說的一般無異。
那天從茶樓回到家中,我問母親,為何三舅對我的斷掌如此上心。母親說:「你知勇表哥也是斷掌,只不過,你掌紋清朗,他除了主紋外,橫豎還有很多細直紋,把手掌切割成一個個小方格。所以他的命運十分複雜,你三舅想幫他都無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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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處異國他鄉的表姊和我都沒能送三舅最後一程。三舅去世那天,距離表姊的預產期還有一周,她沒法回來。在我這裡,老家裡的人,沒告訴當時在省城工作的我這個消息。盡量不驚擾旁人,是三舅臨終前的要求。
三舅去世兩年後,三舅媽出國,去到我表姊身邊。
如果不計較丈夫年紀偏大的話,我表姊算是個幸福的女人。當時的情形是,表姊著急著要出國找她哥,結婚是最簡單直接和最節省力氣的方法,而嫁給大齡人士比嫁給適齡青年容易……表姊育有兩子一女,再加上丈夫與前妻所生兩個女兒,家裡到處都是孩子。夫妻二人在唐人街經營一間燒臘店,為了養一大窩孩子,起早貪黑幹活。
我在三十歲那年結婚,表姊回國喝喜酒,順便休假帶著孩子回來,看看祖國的大好河山。我說了這麼多,是想說,事隔多年,我終於有機會面對面與表姊深談。(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