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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鎮傳真/以海為家 瑪卡「捕鯨人」興起與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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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華盛頓州西北部的尼亞海灣。(圖為作者提供)
位於華盛頓州西北部的尼亞海灣。(圖為作者提供)

離家1哩外的普吉特灣(Puget Sound),曾是印地安人的聚集地,驚現一頭噴水的灰鯨,當我亢奮地告訴家人,沒人信,直到刷出影片為證。

那鯨距我腳下的沙灘約50米,頭頂午後的夏日,從不遠的西雅圖南邊,沿岸邊滑行北上馬口堤(mukilteo)小城,不時噴出水柱,顯示牠的方位和氣勢。以為眼花,如鏡的水面,怎麼突兀拔起一道移動的水柱?

沙灘上嬉戲的大人小孩開始騷動,追著灰鯨時起時斷的水柱,大人舉起手機,小孩尖聲呼叫:「鯨魚,鯨魚!」簡直無法相信。人走運時,推都推不掉,我掏出手機,守株待魚。片刻,一條體型碩大的鯨魚,起碼8、9米,時潛時浮,大腦袋畫破拍岸的淺浪,無聲息地從眼前弋過,似乎為了證明牠的獨門絕技,就在我正前方,水柱飆出,呲呲呲呲,噴泉似的,數公尺高。眨眼間,龐然大物遊出手機螢幕,鼓起一道湧浪。

岸邊黃色長椅上,獨坐一位長者,膀大肩寬,十分壯實,古銅色的面龐分布著條條歲月,辨不出族裔。他雙臂伸展,搭著椅背邊沿,瞇眼靜坐,絲毫不為眾人的歡呼所動。我怕他沒注意眼前的騷動,走近提醒:「剛剛過去一條魚,大鯨魚,你沒錯過吧?」長者笑言:「看到了,是條灰鯨(Grey Whale),我常來這裡,7月是他們的洄遊季節,看到好幾次了。」

說的如此篤定,是瑪卡人?

瑪卡人 屯墾海洋生物

手搭涼棚西望,但見那條水柱不時升起、消散,融入海色。灰鯨西行的方向,幾十哩外,是不開闊的富卡海峽(Strait of Juan de Fuka),左毗鄰美國華盛頓州奧林匹克半島,右鄰加拿大維多利亞市;與東太平洋匯合點,半島的尖尖處,坐落著尼亞灣(Neah Bay),依灣而居著瑪卡(Makah)部落的印地安人。

想起某年舉家夏遊,登渡輪,跨普吉特灣,上半島,開著麵包車(minivan)一路向西,本想順訪微小的瑪卡部落,不料沉湎於半島頂峰颶風嶺(Hurrican Ridge)過久,遠眺尼亞灣後,匆匆南下,與部落擦肩而過。

3000年來,瑪卡人是美國境內唯一使用瓦卡沙語(Wakashan)的民族,自稱Qwidiččaʔa·tx̌,意為「與岩石和海鷗生活的人」。他們安家於陸地,「屯墾」在海洋,鯨魚、海豹、鮭魚、比目魚等,是熱量與文化的來源。18世紀,哥倫布的子孫們闖入前,他們開闢了五個村落。

入侵的異族帶來農業、工業、頗為自豪的西方文明,也帶來流感、肺炎,非死即傷的天花麻疹。瑪卡人對突如而來的傳染病毫無免疫力,大批死亡,最後一個古老村落被徹底抹平。

1855年,華盛頓州併入美國成為第24個州,千年的瑪卡部落接受「尼亞灣條約」(Treaty of Neah Bay),割讓469 平方哩給建國80年的美利堅,換來47平方哩的保留地以及捕鯨權,「自豪地」成為唯一與美國政府簽約保留捕鯨權的部落。

計算呼氣 判斷鯨魚位置

世世代代的瑪卡人,以雪松木打造的獨木舟,可載八、九人,十幾艘並肩駛入尼亞海灣,截擊洄遊的鯨魚。捕鯨手透過計算鯨魚的呼氣次數,判斷這些比獨木舟還大的哺乳動物,何時潛水,何時上浮,他們從左翼尾隨,在鯨魚潛入水下3到4呎時發起攻擊,以避開受傷時,疼痛導致的鯨魚尾巴搧動,力量足以掀翻獨木舟。

獵人的魚叉十分簡陋,兩塊拼接而成的紫杉木,充當魚叉杆,磨尖的貽貝殼和麋鹿角,製成有倒鉤的魚叉頭。獵人奮力投擲魚叉,反覆擊打鯨魚,走運時數小時,倒運時數天,方能逐漸削弱殺死獵物,獲取食物。

待鯨魚氣竭,瑪卡「潛水員」躍入海中,在其下顎底部和頂部切一洞,將拖繩與浮子穿洞而繫,閉合魚嘴,防龐然大物進水下沉。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獵人們將鯨魚拖到岸邊,飢腸轆轆的村民們鬆了了口氣。好在尼亞灣寒冷的水溫不宜鯊魚生存,海明威「老人與海」中拖一副魚骨回歸的憾事難以上演。

鯨魚進村,村民們載歌載舞,以傳統儀式安撫牠的靈魂。他們膜拜自然,感激巨獸為一代世代的生存捐軀。之後,鯨魚以精確而虔誠的方式被分割,特定的部分歸特定家庭。位於背部中心和尾巴中間的「鞍片」屬於魚叉手,那是搏命後的獎品。慶功宴間,人們飽食魚肉魚油,古老的瑪卡人基因,一次次延續。

然而捕鯨會被叫停。較近一次於20世紀20年代,其時美國和歐洲發達的捕鯨業,幾乎將灰鯨斷子絕孫,瀕臨滅絕,於是權威組織發話,一刀切:靠鯨魚發財的、糊口的,一概罷手。

罷了手的瑪卡人,以西式食品糊口,一糊70年。

捕捉灰鯨掀爭議

當灰鯨從瀕危物種名單中除去後,吃了大半世紀加工食品的瑪卡人,體質已遠不如祖先。此刻,99%的人口需要定期捕鯨維持生計,一半人失業,少數人酗酒吸毒。他們低聲下氣,懇請依據條約恢復捕捉灰鯨:按人口最低需求計算,每村每年一頭,總共四頭 (幾個世紀以來,他們年捕灰鯨約百頭以上)。 「國際捕鯨條約」的領導人批准了,美國政府的官員同意了,可是愛鯨人士不幹,如此可愛的巨獸怎能落入那群人的牙口。一些極端人士聲稱:灰鯨的命貴於瑪卡人。除此,瑪卡人傳統的獵鯨方式也飽受其微詞:不夠人道。

人道?常看到虛偽的道德大棒滿天飛揚,雙重標準四處濫用,人類為了生存的快活,對於低人一等的動物,有時是不合理的。澳洲小牛、紐西蘭小羊、無所不在的乳豬,不是小小年紀就被送上了餐桌嗎?

1999年5月,瑪卡人終於隆重而合法地恢復捕鯨,此次捕殺十分人道,合乎「國際捕鯨條約」的標準。這邊,捕鯨手乘坐獨木舟「蜂鳥號」,上好的雕花雪松木打造,在機動船護送下,划向尼亞海灣;那邊,乘坐快艇的抗議者們,隨他們一起出動,監視、干擾、阻嚇。獵人叉中鯨魚後,以大口徑步槍射殺,獵物秒死,馬卡社區再度歌舞,歡迎鯨魚製品重歸部落;抗議者則如影相隨,表達憤怒,發怒之餘投訴法庭。

不久,法官發話:住手,快樂了僅一年的瑪卡人,又進入漫長的懇請程序。

夏遊的麵包車蛇行於半島,極目遠望,車道狹窄,蜿蜒寬闊,半島的美色浸沒了我;左側林木蔥蔥,右側陡坡連連。陡坡下暴露在無盡的海灘,排排湧浪,撞亂了褐色岩礁,層層浪花,飄灑著千堆雪痕。萬年的濤聲依舊,訴說著不遙遠的歷史。

鯨魚值錢 成地位象徵

19世紀中葉,捕鯨業風靡北半球,利潤驚人,年輕氣盛的美國自然不甘落後,那時全球捕鯨船總數約為900艘,美國就占了735艘。商家追殺鯨魚,只為鯨油,耐高溫的鯨油用於各種齒輪,經濟學家稱為「工業革命的潤滑劑」。

若捕獲抹香鯨,人們則撬開鯨頭,從頭腔中舀出一桶又一桶「鯨蠟」,這種神祕的透明液,可製成蠟燭,燃燒時無菸無味,價格昂貴,發明了避雷針的班傑明-富蘭克林,酷愛鯨蠟蠟燭。抹香鯨糞便中尚藏另一件珍品:龍涎香(ambergris),每公克幾十美元,有時貴於黃金,這種「漂浮的黃金」被用來製作高級香水。擁有鯨蠟蠟燭和鯨糞香水,成了彼時富裕階層的地位象徵。

地位象徵的代價是每年萬頭鯨魚葬生。1853年,煤油出現了,物美價廉的照明品。約30年後,愛迪生發明了電燈,班傑明們捨棄了鯨蠟;而現今的香水製造商們,依然執著地使用龍涎香,奢侈品香奈兒5號便是見證。

倘若商人們仍能持續陶醉於香奈兒5號,當代的瑪卡人自然不可放棄其傳統,他們求生的基因時刻在召喚,「與岩石和海鷗生活的人」之後代,向來不缺血氣方剛且莽撞之子。

2007年,五名衝動的部落成員最好的捕鯨手,等不及法院漫長的審批程序,瞞著部落、家人、朋友,駕快艇出征,在富卡海峽射中一頭灰鯨;由於非法狩獵,慌亂中未能迅速結束戰鬥,還遺失了獵槍。當他們設法將灰鯨拖向岸邊時,海岸警備隊聞訊馳來,沒收且放生了獵物,傷鯨歪歪扭扭掙扎著遊回大海,幾小時後筋疲力盡,沉入海峽。

這次捕鯨招來一片討伐和謾罵,連瑪卡部落都發聲譴責,偷獵挑戰了法庭的禁令,後果很嚴重,兩名捕鯨人進了監獄。

同時,遠在北歐的法羅(Faeroe)群島人,也是以海為家的獵鯨人,約5萬餘,每年捕獲幾百頭領航鯨。一排汽艇將鯨群趕進海灣,接近沙灘時,早已摩拳擦掌、拿著各式屠刀的男女老少,跳入海中,以最原始的方式,一刀一刀插入鯨魚的頭部,幾分鐘內,幾十條領航鯨,血染海灣。

對島人而言,這是狩獵,也是狂歡。場面之慘烈,讓偷拍紀錄片的德國記者瞠目結舌,島人說的直白:「我們世代食鯨,關乎種族的生存。祖先留下的這些島嶼,除了生產土豆,什麼都沒有」。

遠在太平洋西岸的1億多日本人,有著千年捕鯨史,早已退出「國際捕鯨條約」,以科研為名品嚐鯨魚:「味道深、有野味、像牛肉且更濃鬱。」 英國衛報 (The Guardian) 2023年一篇美食文章描述到:在大阪的「紫色」餐廳,六位來自泰國、法國、俄羅斯和南韓的網紅圍著一張桌子,等待端上日本最具爭議的美食:鯨肉。

接下來的兩小時內,他們將享受用鯨魚的下顎、胃、肋骨、尾巴、臉頰和背部製作的菜餚,燉煮的、烤的、油炸的,以及生魚片。這年,日本最大捕鯨公司「共同捕鯨社」,在沿海水域捕獲25頭塞鯨和187頭布氏鯨。

然而,以海為家的瑪卡人,僅剩幾千的瑪卡人,100年前才被授予美國公民權和投票權的瑪卡人,毫無政治影響力的瑪卡人,一鯨難求;他們幾千年來默默無聞,蟄伏於天涯海角,只做了一件事便躍上媒體,一夜成名:恢復捕獵灰鯨。

眼前,這條悠悠西行的灰鯨,若回歸太平洋,請放心遊過尼亞海灣和富卡海峽吧,瑪卡人最好的捕鯨手已受到懲罰,他們不敢了。以瑪卡部落的人數,別說找出更好的捕鯨手,整個部落處在走向衰落的地步。2002年後,瓦卡沙語淪為第二語言,會說母語的瑪卡人愈來愈少,出走的人愈來愈多。新冠疫情時,華盛頓州統計顯示:占比不到1%的印地安人,病毒致死率最高,那些部落原住民,被哥倫布錯誤命名的印地安人,需要保護的程度應遠超越「國際鯨魚保護條約」的灰鯨吧;但似乎沒有,又有誰看過聽過「國際瑪卡保護條約」呢?

灰鯨難尋 可遇不可求

幾天後,我重遊海濱。散步、聽海、尋鯨。這方印地安人生活了數千年的所在,濃縮了大自然的精華。舉目四顧,青天、碧海、雪峰、茂林,水墨畫般的攤在眼前。鯨自然難尋,可遇不可求,就如我常找尋的印地安人,他們大部分聚居在北面政府規畫的小小的印地安人保留區。

一隻似乎迷路的紅石蟹,手掌大小,駝著甲殼,橫行於清澈的水底,慢慢爬到泊著小艇的棧橋邊。載著魚鉤的浮子,被棧橋上的魚竿嘩啦啦地收捲著,偶爾出水一尾白肚比目魚。一頭海豹,烏黑的臉,時隱時現於平滑的海面,想必在追逐水下洄遊的鮭魚。成群的海鷗,快如白色閃電,呼朋喚友,啾啾地撲向遊客丟出麵包片的沙灘。海濱,瀰漫退潮後滯留沙石間野生海帶的腥氣,岸邊篝火坑內,飄出雪松木燃放時的焰火,與藍水冷暖交映。

老人坐過的黃椅,空著,我緩緩坐下,雙臂伸展,搭著椅背邊沿,目光隨倒映於海面的棉花雲朵微微起伏。

我的心漂向尼亞海灣:老人會是出走部落的獵鯨人嗎?

美麗的富卡海峽。(圖為作者提供)
美麗的富卡海峽。(圖為作者提供)
1910年的瑪卡捕鯨人。原圖在西雅圖公共圖書館。(取自維基公共領域)
1910年的瑪卡捕鯨人。原圖在西雅圖公共圖書館。(取自維基公共領域)
普吉特灣印馬口堤小城,小女孩追著看灰鯨。(圖為作者提供)
普吉特灣印馬口堤小城,小女孩追著看灰鯨。(圖為作者提供)
瑪卡捕鯨人正在剝取鯨魚的皮與肉。原圖在西雅圖公共圖書館。(取自維基公共領域)
瑪卡捕鯨人正在剝取鯨魚的皮與肉。原圖在西雅圖公共圖書館。(取自維基公共領域)
普吉特灣印馬口堤小城印地安人的圖騰柱。(圖為作者提供)
普吉特灣印馬口堤小城印地安人的圖騰柱。(圖為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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