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信給爸爸
大家不妨回想一下,上次寫信是什麼時候?我所謂的寫信,不是簡訊、不是Email,也不是電腦打字,而是坐在桌前拿起筆來,逐字逐句地寫在信紙上。寫好後,把信紙摺起來放進信封,貼上郵票再丟進郵筒,這種寫信方式,已經很少人這樣做了。
三、四十年前,當時我住在台灣,十來歲的時候常寫信,尤其是寫給異性朋友,雖然當時有電話,但是不敢隨便打,因為擔心會被家長攔截拷問甚至恐嚇,於是欲訴相思,當然只能寫信。特別是服兵役時,部隊大約一周才發一次信,每回都不落空、甚至收到好幾封香噴噴來信的哥兒們,最讓人羨慕與嫉妒;不過如果不久後,信件變少了,甚至久久都沒有來信,我們就知道是失戀了,此時同病相憐的兄弟們少不得互相安慰,甚至抱頭痛哭一場。
當年的信紙也很講究,不但有浮水印,上面還常鐫刻一些古今名言,讓人在寫信時,都不由自主地莊重起來。後來人到了國外,寄信回國要秤重量,因此信紙變得薄可透光,要講究也不成了。當時還有一種郵簡,只有一張紙,郵票已經印在上面,寫好了摺起來就可以寄出,郵資比寄信便宜,最受我們留學生歡迎。相隔萬里,兩地相思,為了互訴衷曲,往往把空白之處寫得密密麻麻,大有「紙短情長,書不盡懷」之慨。
當然,後來各種通訊方式愈來愈方便,我們要與在台灣的爸媽聯絡,一通電話就行了,甚至用社交軟體聊天,還能看到影像,因此動筆寫信這件事情逐漸絕跡,我甚至不曉得現在從美國寄一封信到台灣要多少郵資?
一直到七、八年前,爸爸的耳朵開始不靈光,不但聽不到電話聲響,就算接起來,也很難溝通,只能和媽媽講話。未幾媽媽生病過世,爸爸更顯寥落,外頭的世界對他而言寂靜無聲,彷彿把他隔絕在一個孤獨的角落。海外的我,在無助之餘,忽然想到,其實我可以用最原始的方法,也就是寫信來跟他溝通。
爸爸一向喜歡看我寫的信,倒不是我的文采有多好,而是我寫家書的風格,就是把我這一陣子在身邊所發生的一些事,以及我心中的感觸,像面對面說話一樣娓娓道來,讓爸爸覺得我好像就在他身邊講話。
有一次我回台灣,無意中看到爸爸把我留學時寫的信,按照日期裝訂得整整齊齊,有些甚至還有眉批。其實年輕時見識淺、困惑多,寫信不無發洩情緒的意味;但對爸爸而言,家書不只是親情的聯繫,也是父子心靈的溝通,看到自己的兒子由幼稚轉趨成熟,也會覺得高興吧!我重看自己三十年前的家書,不只感慨萬千,等於是重溫年輕時的歲月。
於是我開始重新拿起筆來,寫信給爸爸,要寫出那麼一長串文字,剛開始還真有點不習慣。不過很快地就重拾往日寫信的情懷,愈寫愈順暢,一方面年歲長了,一方面爸爸老了,我常常在家書中盡量提及一些快樂的事,比如兒子大學畢業了、女兒申請到獎學金等;同時往往把生活上一些似乎平淡無奇的遭遇,盡可能寫得活靈活現,讓爸爸在讀信時更添樂趣,擺脫失去媽媽的寂寞。
一如往日,爸爸很少回信,但是看到他持續地把我的信裝訂成冊,我知道他依舊喜歡我寫信給他。
日前又去買郵票,一口氣買了二十張。現在國際郵件已經是統一郵票,不管是寄到世界哪一個角落,都是一樣的價錢。我買到郵票,心中暗暗祝禱爸爸能長命百歲,我能持續不斷地寫信給他,就像四十年前一樣,讓文字串起了「紙短情長」的父子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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