鷗歸故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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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回來了！」阿曼達從車庫進了門，拎了一大包要換洗的制服。

秦鷗在廚房等得快要瞇著了，聽到她響亮的聲音傳來，強忍住睏意，站起身來，問她：「餓嗎？要不要給你煮碗麵？」

「不餓，吃了三家餐廳的菜了。」

秦鷗倒了杯水給女兒。

阿曼達邊喝水，急行軍般，說了今天在米其林餐廳工作發生的笑話：

「我今晚照例把壓縮毛巾放在酒杯，配上乾冰，煙霧瀰漫地送到顧客桌前。有位新來的顧客以為是開胃菜，還咬了一口！」說完大笑。

哎喲，這是多尷尬的事啊！怎麼還那麼幼稚地嘲弄人！秦鷗心裡嘀咕，不願當場潑冷水。阿曼達剛當侍者沒多久，還在興頭上，要不是這兩天余碩已經回老家探親，她真不想管！可是，女兒歡快的笑聲，弄得她了無睡意。

她看著長期以來處在對立面的女兒：杏色眼影、橘色口紅，黑墨般的假睫毛，閃閃發亮，挑染的棕紅鬈髮，大朵大朵垂下來，格外美麗。好久沒注意，阿曼達笑起來真是個陽光燦爛的天使！

「我太累了，腿都酸死了。明早還要練韓文和泰文，因為米其林餐廳的顧客很多來自亞洲的觀光客，不一定都能說英文！」女兒「蹬蹬蹬」地上樓了。

曾幾何時，這孩子想主動學習了？秦鷗愣住，難得和女兒道聲晚安，「嗯，早點休息吧！」

每次母女吵架，余碩就出來為女兒解危，說她長大了，不想上大學，就尊重她的決定。或許，阿曼達腦中隱約有張職業藍圖，正在慢慢成形？

秦鷗熄了廚房的燈，走到玄關處，望著鏡子前的自己，褐色棉衫，失魂落魄。女兒之前諷刺她：「快要和牆壁同色了！」說得沒錯。她陡然驚覺到，那個需要找回生活目標、重新出發的人不是阿曼達，而是埋沒在這個家太久的自己！

一夜未眠，她鼓足勇氣，寫了郵件，約了前同事克莉絲汀見面。她還在原來的律所，不僅躍升為合夥人，且把律所經營得有聲有色，做了不少國際性金融併購案件。

秦鷗簡述了自己的現狀，斗膽提及回歸職業生涯的意圖。說完又怯怯不安地補充道：「我年紀──是不是太大了？」

始終單身的克莉絲汀，微笑著，站起來，拍拍秦鷗的背，「你為什麼總要注意自己的年紀呢？我們對年齡沒有歧視！你應該問問，外派上海，可以勝任嗎？」

「什麼？外派？上海？」

秦鷗瞪大眼睛，吸了口氣，望著牆上幾幅國際城市的圖片──古典建築、摩天大樓，各有各的特色，這些都是律所在全世界的分部。她試圖冷靜下來，她可不是當年突然被指派到蘇聯留學的學生了，現在她有自由，決定是否接受這份工作。

仔細詢問職位的需求與條件後，才知道原來上海分所正好缺人。這兩年外籍律師相繼撤離，疫情過後，總部仍需要在上海聘請適合的專業律師，畢竟中美貿易協議談判的涉及面甚廣，許多案子等著處理。

克莉絲汀非常熱誠地說：「你能說上海話吧？中國現在科技業上市的公司也多，你有工程背景，在美國生活這麼長時間，英文也沒問題，恰好接手。當然了，你願意留在美國總部也沒問題，照樣可以負責與中國對接的專案。」

秦鷗難以置信，眼前這位成熟穩健的上司，曾經與她並肩作戰過。時光流逝，克莉絲汀抓住了人生的機運，勇往直前，她自己遠遠落在後面。她渴望找回那個充滿鬥志、不被命運打敗的自己，但是又有無數的問號在心裡打轉，究竟能不能獨立奮戰呢？

克莉絲汀看出她猶豫不決，對她耳提面命：「我當實習生的時候，和律所的同事們都很羨慕你分別擁有文、理科兩個學位，這在美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已經做到，表示有潛力做任何事！現在是不是應該放手一搏，展現自己呢？」（一）